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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2章 赢得尊重
    天刚蒙蒙亮,林劫就醒了。

    不是被什么声音吵醒的,是一种身体内部养成的、近乎本能的警惕让他从浅睡中脱离出来。他躺在工坊角落那堆还算干燥的草垫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锈蚀的铁皮屋顶。屋顶有几处漏雨的痕迹,在昏暗中呈现深色的水渍。

    他慢慢地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脖子和肩膀。骨头发出轻微的、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咔哒声。左腿的伤处还有些酸,但已经不影响活动了。他伸手摸了摸肋骨——那几处骨裂的地方,疼是早就不疼了,只是偶尔深呼吸时会有点发紧。

    雨停了。外面安静得反常。没有平日里那种永不停歇的、金属撞击和人群喧哗的背景音。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还有风吹过废墟时那种空旷的、带着哨音的呜咽。

    昨夜那场冲突的余波似乎还未完全散去。

    林劫站起身,走到工坊角落那个用破铁桶改成的简易水槽边。里面还有小半桶水,是他昨天从老车间那边的公共水龙头接的——现在疤脸的人被打退了,去那边打水应该暂时安全了。水很凉,带着铁锈味。他捧起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感觉让他精神一振。

    他用一块相对干净的破布擦了把脸,然后走到工作台前。台面上,昨晚马雄给的那个小铁盒还放在那里。他打开盒子,借着从门口透进来的微弱晨光,看着里面的东西。

    三支密封完好的军用注射剂,标签上是外文,但他认得那个红十字标志和药品通用名——强效抗生素和镇痛剂。还有一小卷用油纸仔细包着的、深褐色烟丝,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混合了烟草和某种草药的独特香气。在锈带,这些都是能换命的硬通货。

    马雄给的酬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

    但更重的,是马雄昨晚当众说的那句话:“林劫,是我马雄的兄弟,也是咱们锈带的自己人。”

    兄弟。自己人。

    林劫合上铁盒,把它收进工作台手下“独眼”给的军粮和抗生素,一些从流民那里换来的零碎物品,还有他修复黑客手机的一些关键替换零件。

    他坐回工作台前的破凳子上,没有立刻开始工作。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渐渐地,声音开始多起来。有人走动的脚步声,压低嗓音的交谈声,铁器碰撞的清脆声响。锈带苏醒了,以一种比往常更加……克制的、带着某种余悸的方式。

    “林哥?林哥起了吗?”

    一个刻意压低的、带着讨好意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是瘦猴。

    “进来。”林劫说。

    门被轻轻推开,瘦猴端着个搪瓷盘子溜了进来。盘子里不是往常的粗粮饼和咸菜,而是两个白面馒头——虽然看起来放了有些时候,表皮有些发硬,但确实是白面的。还有一小碟切碎的、油亮亮的酱菜,甚至还有半个煮鸡蛋。

    “林哥,早!”瘦猴把盘子放在工作台上,脸上堆着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殷勤,“彪哥特意交代的,说您昨天辛苦了,得吃点好的补补。这馒头是库房压箱底的,酱菜是前阵子从上面换来的,鸡蛋……嘿嘿,是马爷小厨房里匀出来的。”

    林劫看了看盘子里的东西,没动。“其他人吃什么?”

    “其他人?照旧呗,粗粮饼。”瘦猴搓着手,“林哥,您现在不一样了,马爷发了话,您是咱们自己人,待遇得提上来。”

    林劫没说话,拿起一个馒头,掰开。馒头里面倒是还软和。他慢慢地吃起来。馒头没什么甜味,但比粗粮饼细腻多了,嚼在嘴里有种久违的、粮食本身的香气。酱菜咸香,很下饭。那半个煮鸡蛋,他分了两口吃完。

    瘦猴就在旁边站着,看着林劫吃,嘴里不停地说着:“林哥,您昨晚可真神了!铁头回来都说了,您给的那小盒子,一按,疤脸那铁王八就趴窝了!还有那枪,好家伙,声音都不一样,一枪就把对面吓懵了……”

    林劫安静地吃着,偶尔“嗯”一声。瘦猴的话像背景音,他听在耳朵里,心里却在想别的。

    尊重,是赢来了。用技术,用一场关键战斗中的决定性贡献赢来的。但这尊重是有代价的,有分量的。从今天起,他在锈带的每一天,都会活在这种“自己人”的目光下。好处是安全,是更好的资源,是说话有人听。坏处是……他被绑得更死了。以前是有限合作,现在是“兄弟”。兄弟就得共进退,共患难。马雄的敌人,就是他的敌人。马雄要做什么,他很难说不。

    吃完早饭,瘦猴收拾了盘子,又问林劫还需要什么。林劫说要些干净的布,一些酒精(如果可能的话),还有焊锡丝和几种规格的螺丝。瘦猴连连答应,说马爷交代了,林哥要什么,只要库房有,都没问题。

    瘦猴走后,工坊里重新安静下来。但没过多久,又有人来了。

    是铁头和钩子。两人脸上都带着伤,但精神头很好,尤其是铁头,那只被林劫修好的义体右臂活动自如。他们没空手来,铁头拎着个小布袋,钩子抱着个用油布包着的长条物件。

    “林哥!”铁头一进门就咧嘴笑,扯动了脸上的淤青,疼得龇牙,但笑容没减,“我们来谢您!”

    钩子没说话,只是把怀里的油布包小心地放在工作台上,然后退到一边,眼神里满是感激和后怕。

    林劫看了看他们。“伤没事了?”

    “皮外伤!”铁头拍拍胸口,“多亏了林哥您!昨天要不是您那宝贝盒子,还有那把好枪,我们几个说不定就折在那儿了。”他把手里的小布袋递过来,“这个,一点心意,林哥您别嫌弃。”

    林劫打开布袋,里面是几块压缩饼干,两盒火柴,还有一小卷铜线——成色不错,像是从什么正经设备上拆下来的。

    “钩子,”铁头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同伴,“你的呢?”

    钩子这才上前,小心地打开油布包。里面是一把长柄管钳,虽然旧,但保养得很好,钳口几乎没有磨损。在锈带,这是很实用的工具。

    “林哥,”钩子声音有些沙哑,低着头,“我嘴笨,不会说。昨天……谢谢您。以前我……我对您有些不恭敬,您别往心里去。以后有用得着我钩子的地方,您一句话。”

    林劫看着眼前这两人。铁头直爽,钩子木讷,但眼里的感激是真诚的。他们不是马雄那样的枭雄,只是两个在底层挣扎、靠着义体和凶狠混饭吃的打手。昨天林劫给的东西,可能真的救了他们的命。

    “东西我收了。”林劫把布袋和管钳放到一边,“伤自己注意,感染了就麻烦。”

    “哎!听林哥的!”铁头高兴地应道,又说了几句,才和钩子一起离开。

    他们走后,断断续续又来了几波人。有昨天参与战斗的马雄手下,过来打个招呼,递根烟(虽然林劫不抽),或者说几句佩服的话。也有像王婆婆那样的流民,听说林劫“立了大功”,过来道喜,虽然拿不出什么东西,但那份心意是朴实的。

    林劫一一应对,话不多,但态度平和。他能感觉到,这些人看他的眼神,和以前完全不同了。以前是好奇,是试探,是“那个会修东西的瘸子”。后来是“技术幽灵”,带着点神秘和敬畏。现在,是“林哥”,是“自己人”,是真正被这个粗糙、野蛮的团体接纳的一员。

    中午,瘦猴又送饭来了。这次除了馒头和菜,还多了小半碗油乎乎的炖菜,里面能看到几小块肉。瘦猴说,这是庆功,马爷让做的,参战的兄弟都有份,林哥这份是特意留的,肉多。

    下午,彪哥亲自来了。

    彪哥胳膊上的伤重新包扎过,脸上带着宿醉般的红晕,但眼睛很亮。他一进门就大大咧咧地拖了把凳子坐下,从怀里摸出个扁铁壶,拧开灌了一口,哈了口气。

    “林劫,怎么样,还习惯吗?”彪哥问,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熟络。

    “还行。”林劫说。

    “习惯就好!”彪哥把铁壶递过来,“来一口?正经粮食酒,马爷赏的。”

    林劫摇摇头。

    彪哥也不勉强,自己又喝了一口,抹了抹嘴。“马爷说了,晚上在老车间那边摆几桌,庆功!所有昨天出了力的兄弟都去。你,”他用手指点了点林劫,“是主角,必须到!”

    林劫微微皱眉。他不喜欢这种场合。

    “别推啊!”彪哥看出他的意思,“马爷特意交代的。你现在是兄弟了,这种场面得露脸。也让其他弟兄都认认人,以后在锈带,没人敢不给你面子。”

    话说到这份上,林劫知道推不掉了。他点点头:“行,我去。”

    “这就对了!”彪哥一拍大腿,站起身,“晚上早点过来!穿利索点!”说完,晃晃悠悠地走了。

    工坊里再次剩下林劫一人。他走到门口,看着外面。午后阳光正好,驱散了一些连日的阴霾。空地上,有人在收拾昨夜冲突留下的狼藉,把破损的东西搬走,填平地上的坑洼。远处老车间方向,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像是在为晚上的庆功宴做准备。

    一切似乎都在恢复,甚至比之前更好。因为他林劫,这场冲突赢了,水源保住了,马雄的威望更高了,锈带的秩序似乎也更稳固了。

    他赢得了尊重,赢得了地位,赢得了暂时的安全。

    但心里某个地方,却隐隐有些不安。这尊重太实在,太沉重。它像一副无形的铠甲,穿上了,能抵御外面的风雨,但也束缚了手脚。

    他回到工作台前,掀开那块盖着黑客手机的破布。屏幕依旧碎裂,但经过这些天的修复,核心功能已经恢复。他用那卷新的、质量好得多的焊锡丝,开始焊接最后一个松动的元件。

    手很稳。心情却有些复杂。

    他知道,他不能一直待在这里。锈带是他的避风港,是他恢复力量的巢穴,但不是终点。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有必须完成的复仇。在这里获得的尊重和资源,应该成为他继续前行的助力,而不是把他困住的温柔陷阱。

    晚上,他换上了自己最干净的一套衣服——其实也就是少几个补丁的旧工装。跟着瘦猴,来到了老车间。

    老车间里灯火通明,几盏大功率的应急灯把整个空间照得亮堂堂的。中央的空地上,摆开了十几张用木板和砖头搭起来的“桌子”,上面摆满了食物——大盆的炖菜,成堆的馒头,甚至还有几箱不知从哪里搞来的、包装简陋的啤酒。空气中弥漫着食物、汗水、机油和烟草混合的浓烈气味。

    人声鼎沸。几乎马雄手下所有说得上话的人都来了,粗豪的汉子们三五成群,大声说笑,碰杯,吹嘘着昨天的战绩。看到林劫进来,许多人都看了过来,目光各异,但都带着认可和好奇。

    “林哥来了!”瘦猴喊了一嗓子。

    人群稍微安静了一些。彪哥从主桌那边站起来,朝他招手:“林劫!这边!马爷等你呢!”

    林劫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到主桌。马雄坐在主位,穿着那件黑色皮夹克,缺了块的耳朵在灯光下很显眼。他旁边坐着几个核心头目。看到林劫,马雄指了指自己旁边的空位。

    “坐。”马雄说,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

    林劫坐下。立刻有人给他倒了一大碗啤酒。

    马雄端起自己面前的碗,站起身。所有人跟着站起来。

    “昨天这一仗,”马雄的声音在车间里回荡,“打出了咱们的威风!疤脸那孙子,短时间里不敢再伸爪子!这功劳,是弟兄们拿命拼出来的!尤其是,”他顿了顿,看向林劫,“林劫!没他那手绝活,咱们没那么容易啃下那两辆铁王八!我马雄说过,有功就赏,有过就罚!从今往后,林劫就是我兄弟,在锈带,他的话,就是我的话的一半!谁要是对他不敬,就是打我马雄的脸!”

    “敬林哥!”彪哥率先举碗大吼。

    “敬林哥!”车间里响起一片轰然的应和声,碗盏碰撞声。

    林劫端着那碗浑浊的啤酒,看着周围一张张激动、亢奋、带着江湖义气的脸。他不太习惯这种场面,但还是把碗举到嘴边,喝了一大口。酒很苦,很冲,带着劣质酒精的味道。

    “好!”众人叫好,纷纷仰头灌酒。

    气氛重新热烈起来。不断有人过来给林劫敬酒,说着佩服的话。林劫以伤刚好为由,大多只是浅尝辄止,但也没人敢勉强。

    马雄看着被众人围住的林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耷拉的眼睛里,偶尔闪过深沉的光。他给林劫尊重,给林劫地位,是因为林劫有价值,而且这价值在关键时刻得到了证明。他要让所有人都看到,跟着他马雄,有本事的人就能出头。这是一种驭下的手段,也是一种投资。

    林劫明白。所以他接受这份尊重,但心里始终保持着一丝清醒的距离。

    庆功宴持续到深夜。林劫找了个借口,提前离开了喧嚣的老车间。走出门外,夜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不少。

    他慢慢走回自己的工坊。远远地,看到工坊门口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小川。孩子抱着膝盖,坐在门槛上,看到他回来,赶紧站起来。

    “林哥,你回来啦。”小川小声说,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

    “嗯。怎么还没睡?”林劫打开门,让孩子进来。

    “我……我听说林哥今天好威风,大家都叫你林哥。”小川跟着进来,语气里带着崇拜,“我来看看你。”

    林劫点亮那盏旧台灯。昏暗的光线下,他看到小川脸上有些脏,但眼睛格外亮。“吃饭了吗?”

    “吃了,王婆婆给我留了块饼。”小川说,然后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个用废电路板和几个小灯珠胡乱拼成的小玩意儿,用线连着个小电池。“林哥,你看,我做的。你给我的那个手电筒,我拆了,用里面的东西做的。接上电池,灯会亮!”

    林劫接过那个粗陋的小装置。确实,按下开关,几个小灯珠会发出微弱的光。虽然毫无实用价值,但这是一个孩子用能找到的最破烂的材料,模仿他、学习他的证明。

    “做得不错。”林劫把装置还给他,“知道正负极怎么分吗?”

    小川点点头,又摇摇头:“大概知道,但有时候会接反……”

    “接反了,电池会发热,可能会烧坏东西,甚至危险。”林劫在工作台边坐下,拿过纸笔,画了个简单的电路图,“看,电流从电池的正极出来,经过开关,经过用电器(比如灯泡),再回到负极。像一条路,不能反着走……”

    他慢慢地讲,小川认真地听,不时点头。工坊里很安静,只有林劫低沉平和的讲解声,和远处老车间隐约传来的、渐渐平息的喧嚣。

    教了一会儿,小川打了个哈欠。

    “去睡吧。”林劫说。

    “嗯。林哥,你也早点休息。”小川小心地收好他的“作品”和林劫画的电路图,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林哥,你现在是大人物的兄弟了,以后……还会教我吗?”

    林劫看着他,点了点头:“想学,随时可以来。”

    小川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用力点点头,跑了。

    林劫关上门,插好门闩。工坊里彻底安静下来。

    他走到工作台前,看着那台已经初步修复完成的黑客手机。屏幕的裂纹在灯光下像一张网。

    尊重,赢得了。

    地位,有了。

    在这片残酷的锈带,他总算扎下了根,站稳了脚。

    但这只是开始。他修复手机,不是为了在这里当个受人尊敬的“技术幽灵”。他接受马雄的庇护和资源,也不是为了终老于此。

    他拿起手机,手指拂过冰冷的、布满裂痕的屏幕。

    路,还很长。

    但至少,从今天起,他可以稍微挺直一点腰杆,走接下来的路了。

    窗外,夜色深沉。锈带在经历了一场血腥冲突和喧闹庆功后,终于沉沉入睡。

    而在这间简陋的工坊里,一点微弱的、属于技术和信念的光芒,在黑暗中静静亮着,仿佛在积蓄力量,等待着破晓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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