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是锈带夏末特有的、倾盆的、带着土腥味和金属锈蚀气息的暴雨。豆大的雨点砸在工坊的铁皮屋顶上,发出密集的、几乎要压过一切声响的噼啪声。雨水顺着歪斜的屋檐流淌下来,在门前汇成浑浊的小溪,裹挟着泥沙和不知名的污物,匆匆流向低洼处。
林劫坐在工坊的门槛上,背靠着冰冷的门框,看着门外那片被雨幕彻底吞没的世界。天色已经全黑了,只有远处“老车间”方向还隐约透出几点昏黄的光——大概是应急灯。除此之外,整个锈带像是被这场暴雨按下了静音键,那些平日里永不停歇的喧嚣、争吵、金属撞击声,此刻都消融在了哗啦啦的雨声中。
只有耳朵仔细去听,才能从雨声的缝隙里,捕捉到东边方向——废车场和水厂那条路的方向——偶尔传来的、极其微弱的动静。不是枪声,枪声早在半小时前就彻底停了。是别的:引擎低沉的、断断续续的咆哮,像是受伤的野兽在呻吟;还有隐约的、被风雨撕扯得支离破碎的人声,听不清内容,但能感觉到那股子事后的疲惫和……某种压抑着的亢奋。
冲突结束了。
林劫不知道结果。他只能等。等彪哥或者瘦猴,或者随便哪个马雄手下的人过来,告诉他发生了什么。或者,等来的是“疤脸”的人——那意味着马雄输了,他得立刻收拾东西跑路,虽然以他现在的腿脚,在这暴雨夜里,又能跑到哪儿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虎口处有一小块新鲜的、被烙铁烫出的红痕,是下午修理那个小型信号放大器时不小心碰到的。当时全神贯注,竟没觉得多疼。现在,那点灼痛感在冰冷的空气里变得清晰起来,像一个小小的、提醒他此刻处境的印记。
他抬起手,慢慢活动了一下手指。手很稳,没有颤抖。但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比修复最精密的电路时还要紧。
那个简陋的干扰器,真的有用吗?铁头他们摸过去了吗?那两辆焊了铁板的皮卡,有没有在关键时刻熄火?彪哥他们有没有抓住机会冲过去?那把“清道夫”的手枪,开了几枪?打中了谁?
更重要的是——马雄赢了,还是“疤脸”赢了?
这些问题像一群苍蝇,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他试图用理性的分析来驱散它们:干扰器原理没问题,虽然简陋,但在近距离突然使用,大概率能让电子设备短暂失常。铁头虽然莽,但义体手臂修好后力量速度都不错,只要不犯傻,完成投送任务的可能性不低。彪哥他们人数虽然可能不占优,但有备而来,又是保卫自己的水源线,士气应该更高……
但分析归分析。战场上,一个流弹,一脚踩空,一次判断失误,甚至只是纯粹的坏运气,都能让所有算计变成笑话。他太清楚这一点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龙穹”受训时,教官说过的话:“技术是杠杆,能让你撬动远比你自身强大的力量。但握住杠杆柄的,永远是人。而人,是最不可控的变量。”
他现在就是那个试图用一根自制的小杠杆,去撬动锈带两大势力血腥碰撞的人。杠杆那头,是铁头的生死,是彪哥那群汉子的胜负,是马雄地盘的稳固,也是他自己在这片土地上的未来。
雨似乎小了一点,但风更大了。湿冷的风从门洞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后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冷汗浸湿了,紧贴着冰凉的门框,很不舒服。
他慢慢站起身,左腿还有些不得劲,但支撑站立没问题。他走回工坊里,点亮了那盏旧台灯。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将工作台、工具箱和他那张简陋的“床”勾勒出模糊的轮廓。那台修复中的黑客手机静静躺在工作台上,屏幕的裂纹在灯光下像一张破碎的网。
他没有去碰它。此刻,他需要的是等待,是聆听,是保持警惕。
时间在雨声中一分一秒地爬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十几分钟,也许半小时。工坊外,风雨声中,传来了不一样的动静。
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杂乱,沉重,踩在泥水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正朝着工坊这边来。脚步声里还夹杂着压抑的交谈、粗重的喘息,以及……痛苦的呻吟。
林劫的心提了起来。他走到门边,没有开门,只是侧耳倾听。
脚步声在工坊外不远处停下了。然后,是一个他有些耳熟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嘶哑:“林哥!林哥在吗?开门!赢了!咱们赢了!”
是铁头的声音!虽然嘶哑,但中气还挺足,不像是受了重伤。
林劫拉开插销,打开了门。
门外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愣。
雨还在下,但小多了,变成了蒙蒙的雨丝。空地上,或站或坐,黑压压一片人,都是马雄手下的汉子。个个浑身湿透,满身泥泞,不少人身上带着伤,脸上、胳膊上糊着血和泥,但眼睛里都冒着一种劫后余生、又打了胜仗的亢奋光芒。
铁头就站在最前面,脸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还在渗血,但精神头极好。他那只被林劫修好的义体右臂上沾满了泥,金属关节处还有些细小的刮痕,但活动自如。他看到林劫,咧嘴想笑,扯动了伤口,疼得龇了龇牙,但笑容还是绽开了。
“林哥!”铁头上前一步,声音激动,“你那玩意儿,神了!真他妈神了!”
彪哥从人群里走出来,他看起来更狼狈,夹克被扯开一个大口子,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左胳膊用撕下来的布条草草缠着,渗出血迹。但他走路虎虎生风,那双总是带着暴躁和审视的眼睛,此刻看着林劫,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灼热的东西。
“林劫。”彪哥开口,声音因为喊叫过度而嘶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今天这仗,能打下来,你记头功!”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附和声,虽然疲惫,但透着真诚。
“怎么回事?”林劫问,侧身让开门口,“进来说,雨还没停。”
彪哥摆摆手:“不进去了,一身泥水。长话短说。”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开始讲述,语速很快,带着战斗后的余韵。
原来,铁头带着两个兄弟,真的借着雨幕和废墟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了那两辆皮卡附近。距离大约三四十米,躲在半截废车壳子后面。“疤脸”的人注意力都放在正面可能冲过来的彪哥队伍上,压根没想到侧面会有人摸过来。
铁头按照林劫说的,把那个简陋的干扰器对准其中一辆皮卡,一咬牙,按下了开关。
“滋啦——嘭!”
一声不算太响的爆鸣,伴随着短暂的蓝色电光。那辆皮卡的引擎声猛地一滞,然后就像被掐住了喉咙,哼哼了几声,彻底熄火了!车顶上架着的那挺土制机枪也跟着哑了火。
另一辆皮卡上的人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铁头已经掏出了林劫给的那把“清道夫”手枪——他没用过这么好的枪,但基本的扣扳机还是会的。他对着那辆还在动的皮卡驾驶室方向,也不管瞄不瞄准,大概齐就扣动了扳机。
“砰!砰!”
两声清脆的枪响,在土制武器的闷响中显得格外刺耳。其中一枪打在了皮卡的引擎盖上,火星四溅;另一枪打穿了副驾驶的车窗,玻璃碴子乱飞。车里的人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就低头躲避。
就这短短几秒钟的混乱!
“就这时候!”彪哥眼睛发亮,挥了下没受伤的右臂,“我一看对面乱了,那铁王八一个哑火一个慌神,立马带人冲过去了!他娘的,‘疤脸’那帮孙子本来仗着有掩体,等我们一靠近,才发现咱们的人比他们多,又没了掩体优势,一下子就垮了!”
接下来的战斗没有悬念。被断了后路、又失去载具优势的“疤脸”手下,在马雄这边憋了一肚子火、又是保卫自己命脉的人群殴下,很快溃不成军。扔下十几号伤员和两辆破皮卡,连滚带爬地逃回了东头。
“水厂那条路,夺回来了!”彪哥最后重重地说,看着林劫,“而且,‘疤脸’这次损失不小,短时间内肯定不敢再伸爪子过来。林劫,你那个小盒子,还有那把枪,立了大功!”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看向林劫的目光充满了敬佩和感激。在这些刀口舔血的汉子眼里,能打能杀是本事,但能用这种“歪门邪道”不费一兵一卒就废掉对方关键优势,更是了不得的大本事。
“铁头没事吧?”林劫问,看向铁头脸上的伤。
“皮外伤!”铁头满不在乎地抹了把脸,“擦了一下。林哥,你那干扰器,用完一次就冒烟了,我扔了。那枪真好使,后坐力小,打得准!可惜就七发子弹,一会儿就打光了。”
“人没事就好。”林劫点点头。他注意到人群中还有一些呻吟声,伤者不少。“伤员得赶紧处理,这么大的雨,容易感染。”
“已经叫人去喊王瘸子了。”彪哥说,“妈的,‘疤脸’那帮杂碎,下手挺黑。”
正说着,人群后面一阵骚动,自动分开一条路。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黑色的皮夹克湿透了,紧贴在身上,缺了块的耳朵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醒目。
是马雄。
他看起来倒是没什么明显的外伤,但脸色阴沉,眼神比平时的耷拉样更加锐利,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缓缓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了林劫身上。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连伤员的呻吟都压低了。空气中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
马雄走到林劫面前,站定。两人之间隔着两三步的距离,雨丝在昏黄的光线下斜斜地飘过。
“我都听彪子说了。”马雄开口,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你做的那个小玩意儿,还有那把枪。”
林劫没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以前在‘上面’,是干这个的?”马雄问,用下巴指了指林劫的工作台方向。
“算是。”林劫简单答道。
马雄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忽然扯了扯嘴角,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种确认。“行。我马雄说话算话。你帮我解决了麻烦,我记你的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劫还有些跛的左腿,又看了看他苍白但平静的脸。“从今天起,你在锈带,在我马雄的地盘上,可以挺直腰杆走路。以前那点交易,照旧。另外,”他从湿透的皮夹克内袋里摸出一个小铁盒,扔给林劫,“这个,给你。算是这次的酬劳。”
林劫接住铁盒。入手沉甸甸的,冰凉。他打开一条缝,里面是几支密封完好的注射剂,标签是外文,但那个红十字标志他认识——是高级军用抗生素和镇痛剂。还有一小卷用油纸包着的、深褐色的东西,闻着有淡淡的烟草和草药混合气味——是上等的黑市烟丝,在锈带是奢侈品。
这份“酬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也更能体现马雄的态度。
“谢了。”林劫合上铁盒。
“不用谢我,这是你该得的。”马雄摆摆手,转身看向众人,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都听见了?林劫,是我马雄的兄弟,也是咱们锈带的自己人!以后他的事,就是我的事!谁再敢在背后嚼舌头,或者对他不敬,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这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既是给林劫正式的身份和地位,也是一种警告和拉拢。
“是!马爷!”众人齐声应道,声音在雨夜中传出去老远。
马雄满意地点点头,又看了林劫一眼,眼神复杂,但最终什么也没再说,带着彪哥和几个核心手下,转身朝“老车间”方向走去。其他人也互相搀扶着,议论着今晚的战事,渐渐散去。
空地上很快只剩下林劫一人,还有渐渐停歇的雨丝。
他站在工坊门口,手里握着那个冰凉的小铁盒。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马雄的话,眼前晃动着那些汉子们敬佩的目光。
数字伏击,成功了。
他用一个简陋的干扰器和一把修好的枪,不仅帮马雄打赢了一场地盘争夺战,更彻底赢得了在这片残酷土地上的立足之地和尊重。
“兄弟”,“自己人”。
这些词从马雄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虽然林劫清楚,这“兄弟”情谊底下,依然是赤裸的利益捆绑和互相利用。但至少,从今天起,他不再是一个需要时刻证明自己价值、随时可能被抛弃的“外来技术工”了。
他有了一个名分,有了马雄公开的背书,在这片弱肉强食的锈带,这就是一张护身符,也是一把钥匙。
雨彻底停了。乌云散开一些,露出后面朦胧的月亮,洒下清冷的光辉,照亮了泥泞不堪的空地和远处黑黢黢的废墟。
空气清新了许多,但那混合着铁锈、血腥和雨水泥土的气息,依然浓得化不开。
林劫转身回到工坊,关上门,将那喧嚣与血腥隔绝在外。他走到工作台前,看着那台黑客手机。
路,又往前走了一步。
但下一步,该怎么走?
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手机外壳,目光透过破碎的屏幕,仿佛看到了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