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林劫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疼醒的。左腿胫骨处那阵闷雷似的钝痛,在凌晨最寂静的时刻突然变得尖锐起来,像有把钝锯子在骨头缝里来回拉扯。他蜷缩在集装箱角落里铺着的破麻袋上,咬紧了牙关,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慢慢坐起身,靠在冰冷的集装箱壁上,等那阵剧痛过去。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他伸手摸了摸伤腿,隔着简陋的夹板和布条,能感觉到皮肤烫得吓人。感染没控制住,可能还加重了。
更糟的是肋下的伤口也在隐隐作痛,绷带骨头缝里透出来的虚弱感——低烧像条毒蛇盘踞在身体里,时不时抬起头咬他一口,带来一阵短暂的眩晕和恶心。
他需要药。真正的抗生素,不是疤鼠给的那种刺鼻的劣质草药粉。他需要更干净的水来清洗伤口,需要更有营养的食物来对抗感染和恢复体力。
可这些东西,在锈带,每一样都要用东西换。
林劫靠在箱壁上,缓慢地调整呼吸,节省每一分体力。他摸了摸怀里,那台彻底报废的手机还在,冰凉的金属外壳贴着他的胸口。他又摸了摸贴身暗袋里的几样小工具——电磁脉冲纽扣、最后那点高能量营养棒残渣、还有那个捡来的防风打火机。
这就是他全部的家当。
窗外天色渐渐泛灰,锈带新的一天开始了。远处传来模糊的声响:咳嗽声、金属器皿碰撞声、还有早起的人拖着脚步在泥泞地上走动的噗嗤声。空气里那股混合着铁锈、污水和人类聚居地特有的复杂气味,随着晨风从集装箱门缝钻进来,浓得化不开。
林劫挣扎着站起身,左腿一软,差点摔倒。他抓住那根当拐杖的铁棍,稳住了身体。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每一处伤口都在尖叫,但他强迫自己站直。
他得出去。得去找那个“老摊主”。
昨天在“水坑”边,那个提醒他用尿泡锈螺栓的老工人,林劫记住了他的样子——佝偻着背,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一只眼睛浑浊,看人时总眯着另一只相对清明的眼睛。更重要的是,老工人离开“水坑”时,是朝窝棚区另一个方向走的,拎着个破麻袋,里面似乎装着些零碎金属件。
那是个捡破烂的。在锈带,能靠捡破烂为生的人,要么有自己的固定“地盘”,要么有门路把捡来的东西换成吃的用的。这种人通常消息灵通,知道哪里能搞到特殊的东西,也清楚这片区域的规矩。
更重要的是,老工人看起来不像疤鼠手下那类暴徒,眼里有种被生活磨砺出来的、底层人特有的精明和谨慎,但没那么强的攻击性。也许……能接触一下。
林劫拄着铁棍,推开集装箱那扇锈蚀的铁门。晨风扑面,冷得他打了个寒颤。他紧了紧身上破烂的夹克——这件衣服几乎成了他唯一的财产,虽然沾满血污,但至少还能挡点风。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昨天老工人离开的那片窝棚区走去。
这片区域比“水坑”那边更破败,窝棚搭建得毫无章法,有些就是用几块烂木板和塑料布在两面断墙之间一搭,勉强算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地面上污水横流,混合着各种难以名状的垃圾,在晨光下泛着油腻的光。空气里的臭味更加复杂,除了铁锈和污水,还多了食物腐败和人体排泄物的刺鼻气息。
林劫走得很慢,尽量不引起注意。但一个生面孔,还是个拄着拐杖、明显带伤的生面孔,在这种地方就像秃子头上的虱子,藏不住。几个蹲在窝棚门口、正就着脏水啃着黑乎乎东西的人抬起头,用麻木或警惕的目光打量着他。一个光着上身、瘦得肋骨根根可见的孩子从窝棚里钻出来,好奇地看了他一眼,又被他母亲一把拽了回去。
林劫没理会这些目光,眼睛在杂乱的窝棚间搜寻。他在找那个老工人,或者至少,找点线索。
走了大约五分钟,他在一片相对开阔的垃圾堆旁停了下来。这里堆满了各种破烂:锈蚀的金属零件、破裂的塑料制品、报废的电子设备残骸、甚至还有几台被拆得七零八落的旧家电。垃圾堆旁,用几块破木板和生锈的铁皮搭了个简陋的棚子,勉强能挡雨。
棚子前,一个佝偻的身影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把破钳子,费力地从一台废旧洗衣机的外壳上拆卸螺丝。正是那个老工人。
林劫没马上过去,而是站在十几米外观察。老工人很专注,动作虽然缓慢但有条理。他把拆下来的螺丝分门别类放进身边几个不同的破罐子里,又把洗衣机里的电机小心地拆下来,用一块脏布擦了擦,放在一旁。他身边已经堆了不少“战利品”:几个还能用的齿轮、一段铜线、几块相对完整的电路板、甚至还有一个看起来像是小型电机的东西。
这是个懂行的人。不是随便捡,是挑着捡,知道什么有价值。
林劫又等了等,直到老工人停下手中的活,捶了捶腰,艰难地站起身,从棚子里拿出个破铁罐,喝了口水,他才拄着铁棍,慢慢走过去。
老工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那只相对清明的眼睛眯了起来,看清是林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找我有事?”老工人开口,声音嘶哑,像破风箱。
“想换点东西。”林劫直接说。
“换东西?”老工人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绑着夹板的腿和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我这儿只有破烂,没吃的,也没药。”
“我不换吃的,也不换药。”林劫说,他指了指老工人脚边那个从洗衣机上拆下来的小电机,“我想换这个,还有你手边那截铜线。”
老工人愣了一下,低头看看电机,又看看林劫:“这玩意儿?你要它干啥?坏了,转不动了。”
“我知道它坏了。”林劫说,“但我能修。或者,至少能让它有点别的用。”
老工人盯着林劫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昨天在“水坑”,他见过这个年轻人用酒瓶盖修对讲机,手法利落。但这电机和那对讲机是两码事。
“修好了又能怎样?”老工人问,语气里透着谨慎。
“修好了,你可以用它跟人换更多东西。”林劫说,“或者,我帮你修好,你告诉我,哪里能搞到真正的抗生素,还有干净点的绷带。”
老工人没说话,弯腰捡起那个小电机,掂了掂。电机不大,比拳头稍大一点,外壳锈蚀严重,轴都卡死了。在锈带,这种报废的小电机其实没什么大用,重量不够,卖废铁都不值钱,修?谁会修这玩意儿?就算修好了,能干嘛?
“你怎么修?”老工人问。
“得拆开看。”林劫说,“工具借我用用。”
老工人犹豫了一下,把手里的破钳子和一把锈迹斑斑但还算完整的螺丝刀递了过去。
林劫接过工具,在垃圾堆旁找了块相对平整的水泥块坐下。他把电机放在腿上,用螺丝刀小心地拧开固定外壳的螺丝。螺丝锈死了,他试了几次都没拧动,左手因为用力牵扯到肋下伤口,疼得他直吸冷气。
老工人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林劫换了个角度,用钳子夹住螺丝,借助杠杆,一点一点地拧。汗水从他额角滑落,但他动作很稳。终于,“嘎吱”一声,第一颗螺丝松动了。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拆掉外壳,露出内部结构。线圈已经烧黑了,散发出焦糊味。轴承锈得结结实实,转子上沾满了厚厚的污垢。确实坏得挺彻底。
“线圈烧了,轴承锈死,转子偏心。”林劫检查了一遍,抬起头对老工人说,“修好让它转起来,需要新线圈,起码得把轴承清理上油。我现在没条件。”
老工人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但没说什么。
“不过,”林劫话锋一转,他指着电机里的永磁体和那几块硅钢片叠成的定子,“这些东西,可以做个别的。”
“做什么?”
“小型发电机。或者,至少是个能产生稳定磁场的装置。”林劫说,“配合那截铜线,也许能做个简易的充电器,给一些小设备供电。”
老工人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在锈带,电是稀缺资源。疤鼠控制的水泵要用电,少数有门路搞到蓄电池的人才能偶尔给设备充电,但电费高昂。如果真能做个小玩意儿,哪怕只能给手电筒或者收音机充充电,那也是硬通货。
“你真能做?”老工人语气里多了点期待。
“试试。”林劫没把话说满,“但需要点别的东西。磁铁不能拆,定子铁芯要用。还需要个摇把,或者能让它转起来的东西——用人力。”
老工人想了想,转身钻进他那低矮的棚子,在里面翻找了一阵,拿出几样东西:一个从旧玩具上拆下来的手柄摇把,几个大小不一的齿轮,还有一小罐不知道从哪搞来的、已经半凝固的劣质润滑脂。
“这些,够不?”
林劫看了看,点点头。他拿起那截铜线,估了一下长度,大约有两米多。够用了。
他没有马上动手,而是先检查摇把和齿轮。摇把是塑料的,但结构还算结实。齿轮有锈,但齿没坏。他比划了一下,用钳子调整齿轮的角度,尝试将它们组合成一个简单的增速机构——这样手摇起来省力,转速也能高一些。
老工人在旁边看着,那只清明的眼睛里渐渐露出惊讶。这个年轻人动作不算快,甚至因为伤痛有些僵硬,但每一步都很有章法,不像是在胡乱拼凑。
组合好齿轮,林劫开始处理电机。他小心地拆下烧坏的线圈,保留完好的永磁体和定子铁芯。然后用那截铜线,在铁芯上重新绕制一个新的、圈数少但线径粗的线圈——这是为了在低转速下也能产生可用的电压。这是个精细活,铜线要绕得整齐紧密,不能短路。林劫的手因为低烧和虚弱有些颤抖,但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一圈,一圈,慢慢地绕。
老工人递过来一小块相对干净的破布,林劫擦了擦手上的汗,继续。
绕好线圈,引出线头。他将改造好的“发电机”与齿轮组连接,装上摇把。然后,他找到一小块从废弃电路板上拆下来的、最简单的整流二极管(老工人的收藏里居然有这玩意儿),接在线圈输出端——这样摇出来的交流电就能变成直流。
最后,他在输出端接上两根剥出铜芯的短线作为测试端。
整个过程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林劫额头的汗水就没干过,脸色更加苍白,几次因为眩晕不得不停下来喘息。但他坚持做完了。
“试试。”林劫把那个简陋的、由破烂拼凑起来的装置递给老工人。
老工人接过,手有些抖。他看了看那两根测试线,又看了看林劫:“咋试?”
“找个有小灯泡的东西,或者……直接碰一下线头,会有麻刺感。”林劫说。
老工人想了想,从棚子里又翻出个东西——一个从某台设备上拆下来的、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微型指示灯,还带着一小段线。他把指示灯的线接在测试端上,然后,握住摇把,开始缓缓转动。
起初很费力,齿轮咬合发出干涩的摩擦声。但摇了几圈后,顺了一些。老工人加快了速度。
突然,那个微小的指示灯,极其微弱地、但确实地,闪了一下!然后,随着他摇动,开始断断续续地闪烁!
有电!虽然微弱,不稳定,但真的有电!
老工人停了下来,看着手里那个闪烁的小灯,又看看地上那堆由破烂组装起来的古怪装置,最后看向林劫,眼神彻底变了。那里面不再是麻木和谨慎,而是一种混杂着震惊、钦佩和……希望的复杂光芒。
“这……这真能行……”老工人喃喃道,声音有些发颤。
“只能点个小灯,或者给一点小设备缓慢充电。”林劫实话实说,他喘了口气,肋下的疼痛让他说话都有些费力,“摇起来很累,不能持续太久。而且电压不稳,容易烧东西。但……应急应该可以。”
“够了,这就够了!”老工人小心地把那个简陋发电机放下,像是捧着什么宝贝。他看向林劫,“你要的抗生素和绷带,我……我知道有个地方可能有。但不在疤鼠爷的地盘,在‘东沟’那边,有个独来独往的赤脚医生,手里偶尔有真货。不过要价很高,而且不见生人。”
东沟,是锈带另一片区域,听说那边更乱,是几个小势力争夺的地盘。
“怎么换?”林劫问。
“我……我可以带你去。但能不能成,看你自己的东西能不能入那赤脚医生的眼。”老工人说,“至于这个……”他指了指那个发电机,“这个归我。另外,我再给你……”他在棚子里翻了翻,拿出半块用脏纸包着的、黑乎乎的粗粮饼,还有一小块用铁皮盒子装着的、看起来像是动物油脂的东西。“饼你吃,油……抹伤口,能防点感染,比草药粉强。我就这么多了。”
林劫看着那半块饼和那点油脂。饼硬得像石头,油脂散发着可疑的气味。但这是他能得到的最实际的东西了。他点了点头,接过饼和油脂。
“什么时候能去?”林劫问。他的伤等不起。
老工人看了看天色:“现在不行,东沟那边白天乱,晚上更乱。傍晚吧,天快黑的时候,巡逻辑的、抢地盘的都消停点。我在‘水坑’那边等你——别直接来我这儿,被人看见不好。”
林劫明白老工人的顾虑。在锈带,和生人走得太近,容易惹麻烦。
“好,傍晚,‘水坑’见。”林劫撑着铁棍站起身。一阵眩晕袭来,他晃了一下,赶紧用铁棍撑住。
老工人看着他苍白的脸和虚弱的样子,犹豫了一下,低声说:“小子,我看你……伤得不轻。东沟那赤脚医生脾气怪,要价狠。你……还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吗?光靠手艺,怕是不够。”
林劫沉默了。他还有什么?那台破手机?几样小工具?打火机?这些东西,在锈带医生眼里,可能一文不值。
“我会想办法。”他最终只说了一句。
老工人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又蹲下身,开始摆弄那个简陋的发电机,眼里闪着光,像是在看一件真正的宝物。
林劫拄着铁棍,转身离开。手里攥着那半块硬饼和那盒油脂,心里沉甸甸的。
他用技术换来了一个机会,一次可能的交易。但代价是暴露了自己更多的能力,并且要冒险进入更危险的区域。
以技易物。在锈带,技术是硬通货,但每一次交易,都是一场赌博。赌对方的人品,赌自己的价值,赌命运的走向。
他回到那个锈蚀的集装箱,关上门,在昏暗的光线下,小心地解开肋下的绷带。伤口果然又渗血了,周围红肿发热。他挖了一点那可疑的动物油脂,忍着恶心和刺痛,涂抹在伤口周围,然后用相对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好。油脂有种怪味,但确实比干敷草药粉感觉好一些。
他又掰了一小块粗粮饼,放进嘴里,用唾液慢慢软化,艰难地咽下去。饼粗糙得划嗓子,但胃里有了点东西,那股灼烧般的饥饿感稍微缓解了一些。
做完这些,他已经筋疲力尽。他靠在箱壁上,闭上眼睛,保存体力,等待傍晚的到来。
外面,锈带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喧嚣而麻木。而集装箱内,只有他压抑的呼吸声,和身体里那场沉默的、与伤痛和感染的抗争。
以技易物,换来的不只是半块饼和一点油脂,更是一线渺茫的希望,和随之而来的、更大的风险。
路,还得一步一步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