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池金闕,云蒸霞蔚。
昊天上帝与如来佛祖关於西行之事的交谈,在天帝那句意味深长的“定数”中暂且落下帷幕。
虽未起波澜,但其言语中的大势碾压,却让在座的眾仙后背生津。
隨著歌舞再起,仙乐重奏,宴席上凝固的气氛似乎重新流动起来。
只是这份热闹,多少带了几分粉饰太平的意味。
那些位高权重的帝君、佛老自是端坐高台,心机深沉,不动声色。
而底下的各路散仙、下层仙官,则是在推杯换盏间,眼神乱飞,神念交织。
都在试图从刚才那场足以决定三界未来走向的对话中,咂摸出一点保身的门道。
席位西侧,赤脚大仙摇著蒲扇,腆著个大肚子,笑眯眯地凑到了镇元子大仙的身旁。
“大仙,这瑶池的琼浆虽好,却总觉得少了几分地气啊。”
赤脚大仙看似隨意地敬了一杯酒,眼中精光一闪而逝,“还是五庄观的人参果,那才是真正的天地灵根,食之长生,闻之忘忧啊。”
镇元子一身葛袍,长须飘飘,端坐在那里,便如同一座巍峨不动的太古神山。
他手中捏著一枚晶莹剔透的玉盏,並未急著饮下,只是淡淡瞥了赤脚大仙一眼。
“道友若是馋那果子,改日来万寿山便是。”
镇元子声音平缓,听不出悲喜,“只是贫道那五庄观,庙小妖风大,怕是容不下太多的红尘是非。”
赤脚大仙手中蒲扇微微一顿,脸上的笑容却是不减分毫。
“大仙说笑了,地仙之祖的道场,谁人敢去撒野”
赤脚大仙压低声音,目光似无意般扫过高台之上的昊天与如来,又在殷郊的席位上停留了一瞬。
“只是如今这天,眼看著是要变了。”
“大仙坐镇地界,根基深厚,不知对这『变数』,有何高见”
这是试探。
也是替三界那些无门无派的散仙们,问的一句定心丸。
镇元子举杯,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隨后放下玉盏,目光穿过瑶池的层层云雾,望向那不可知的虚空,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变数也好,定数也罢。”
“贫道只知,清风明月,自在山中。”
“只要不把火烧到老道身上,这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子顶著。”
说罢,镇元子便闔上双目,神游太虚去了,再不理会赤脚大仙的聒噪。
赤脚大仙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恼,只是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隨后摇著蒲扇,晃晃悠悠地回了自己的席位。
地仙之祖的態度已经很明確了。
不站队,不掺和,守著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这何尝不是一种大智慧
只是这三界之中,並非人人都能有镇元子这般超然物外的底气。
……
瑶池角落,一处並不起眼的席位上。
月老柴道煌正一杯接一杯地往嘴里灌著闷酒。
他那一身本该喜庆的大红喜袍,此刻皱皱巴巴的,沾满了酒渍。
往日里精心打理的白须,也被酒水粘连在一起,显得格外狼狈。
“咕嘟——”
又是一杯烈酒入喉,辛辣的滋味烧得胃里一阵翻腾,却烧不尽心头的鬱结。
柴道煌红著眼睛,死死盯著不远处。
那里,天喜星君帝辛正斜倚在案几上,手中拎著一只不知从哪顺来的酒壶,喝得烂醉如泥。
那副颓废癲狂的模样,哪里像个掌管人间喜事的神君,倒像是个被抽了脊骨的孤魂野鬼。
可偏偏就是这么个货色,这几百年来,把他的姻缘殿搅得鸡犬不寧!
“砰!”
帝辛似乎是喝高兴了,猛的又灌下一大口。
“什么天作之合……什么两情相悦……”
帝辛的声音嘶哑而狂放,在这略显嘈杂的宴席角落里,却显得格外刺耳。
“都是……狗屁!”
“哈哈哈……都是狗屁!”
周围的几个小仙官嚇了一跳,连忙避让,生怕沾染了这位的晦气。
帝辛却浑然不觉,只是看著这歌舞昇平的瑶池,眼中满是讥讽与怨毒。
这边的动静,终於引来了不少目光。
但大多数神仙只是瞥了一眼,便嫌恶地移开视线,或是窃窃私语,看个笑话。
天喜星君发疯,这在天庭已经不是什么新闻了。
谁让他有个好儿子呢
而他又身为前朝人王,因果加身……
太岁殷郊如日中天,连西方教都避其锋芒,谁又会为了这点小事去触太岁府的霉头
唯有月老。
坐在角落里的柴道煌,听著帝辛那一声声刺耳的抱怨,只听的目眥欲裂。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柴道煌双手攥的死紧。
他是月老!
是掌管天下姻缘、为人间牵红线的正神!
姻缘之道,乃是阴阳调和、繁衍万物的大道!
可是自从这帝辛被封了天喜星君,这姻缘殿就成了三界的笑柄!
这疯子在人间乱定规矩,设下重重门槛,把原本纯粹的姻缘变成了赤裸裸的交易。
红线牵了一根又一根,最后都断在了“聘礼”和“门第”这两把刀下。
凡间怨气衝天,他月老的功德金身都快被怨气给衝垮了!
他去凌霄殿告状,告了一次又一次。
可结果呢
甚至相近的仙官还私下劝他:“老柴啊,忍忍吧,那毕竟是殷郊的生父。太岁府现在势大,陛下也要给几分面子。”
面子
谁给过他月老面子
……
柴道煌看著不远处的帝辛,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高台之上。
那里,昊天上帝正与下首的如来低声交谈,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这角落里的闹剧。
或者说,注意到了,却选择了无视。
一种前所未有的悲凉与荒唐,涌上柴道煌的心头。
这还是天庭吗
还有所谓的公理吗
只要有背景,有实力,就可以肆意妄为,就可以践踏天规,就可以把他们这些兢兢业业的小神踩在脚底下
!
“这天庭……烂了。”
柴道煌自笑一声,端起酒杯,仰头灌下。
酒入愁肠,化作滚滚热流,混著那满腔的愤懣,硬生生咽了下去。
就在这时。
一道略显稚嫩,却透著一股奇异幽寂的声音,突兀地在柴道煌的耳边响起。
“柴老,这酒虽好,可解得了心头之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