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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9章 看不清终点,但確信必须上路
    江离这次是真的怔住了。

    给那个人物写歌……

    “我恐怕不能胜任。”

    这句拒绝几乎是脱口而出。

    电话那头的张谦像是早就料到他的反应:“嗨,別急著拒绝。”

    “你要是能演好鲁迅,老孙就已经很高兴了。你要是还能把这首歌也给办了,他估计当场能给你磕一个。”

    “那不至於。”江离扯了扯嘴角。

    “他至於,你不了解他有多轴。”

    “去年为了一场戏里的一把椅子,他翻了七天的民国家具图册,最后从一个藏家手里借了一把真品运到片场。”

    “为了个道具都这样,为了首能让他满意的歌,他什么事干不出来”

    江离沉默片刻,终於问:“具体的方向有吗”

    “有。”张谦立刻道,“他说不要宏大敘事,要个人视角。”

    “一个年轻人离开家乡,走出湖南,投入一个未知的时代。那种离愁、壮志、茫然、坚定,都要有。”张谦谦言简意賅地总结,“大概就是这么一个调子。”

    “这个要求……不是一般的高。”

    “所以才找你啊。”张谦笑了起来,“別人写出来的,他不放心。怎么样,你行不行给句准话。”

    江离没有立刻回答。

    夜风吹动他的发梢,带著一丝凉意。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吐尽胸中的万千思绪。

    “我试试。”

    两个人又聊了些官司的后续,张谦感慨了一番网络环境的糟糕,才意犹未尽地掛了电话。

    江离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鲁迅。

    二十世纪中国最锋利的一支笔。

    一个用文字当手术刀的人。

    不是他不了解鲁迅——恰恰相反,他太了解了。

    从中学课本上的《孔乙己》《药》《祝福》,到后来自己找来读的《野草》《热风》《华盖集》,鲁迅的文字陪伴了他整个青春期。

    某种程度上,他今天的表达风格、思维方式,都受了鲁迅很深的影响。

    他不是没想过自己跟这个人物之间的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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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网上那些“当代鲁迅”的標籤,他从来没主动认领过,甚至有点抗拒——太大了,扛不起。

    鲁迅是鲁迅,他是他,差著一整个时代的厚度。

    但要是演呢

    演不是成为,演是靠近。

    是用自己的身体和表情,用自己的理解和共情,去无限地触碰另一个伟大的精神。

    孙勇导演那句话,一遍遍在他脑海里迴响。

    气质契合。

    不是说他有鲁迅的才华,那是扯淡。

    但那种东西——对荒诞的忍耐閾值很低,看到不对的事就想开口,开了口就收不住的执拗和锋利,或许,真的有那么一点影子。

    鲁迅写过: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

    江离一直以为这是一种悲悯,此刻却有了新的感悟。

    这或许是一种无法自控的本能,是一种战士的自觉。

    因为有关,所以无法袖手旁观。

    这不正是他一次次把自己推向风口浪尖的理由吗

    他將关於鲁迅的思绪强行压下,转而思考另一个更艰巨的任务。

    那首歌。

    让他去写那个人的歌。

    一想到那个名字,他的灵魂再一次震颤起来。

    孙勇导演给的基调是湖南、湘江、少年离乡。

    如果他试图写一首“关於伟人的歌”,那这个出发点就错了。

    这首歌的落脚点,不是歷史课本上那个太阳般闪耀的符號,而是光环背后那个活生生的人。

    他走夜路的时候在想什么,他吃不饱饭的时候念著谁,他站在橘子洲头看湘江北去的时候,胸口里翻涌的到底是什么。

    要写好这首歌,他得先读懂那个人。

    接下来的整整一周,江离把自己彻底锁在了宿舍里。

    他没有从传记读起,而是直接翻开了《早期著作选》,一页一页地啃。

    那些文章的用词、句式、逻辑结构,跟他后来写的东西完全不同——

    那时候他不是领袖,不是军事家,甚至还不是一个成熟的马克思主义者。

    他是一个湖南乡下走出来的、极度渴望知识、性格倔强、读遍了中西杂书、正处在世界观“化学反应”最激烈时期的青年。

    文字里有一种不管不顾的生猛劲儿,一种属於年轻人的、未经打磨的锋锐。

    江离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塞满了各种矛盾的意象。

    他试著哼了几个调子,但隨即就被他自己否决了。

    不对,都不是。

    他又从市图书馆借来一摞摞资料,加上网上能找到的各种论文和传记。

    光是长沙第一师范那五年的经歷,他就花了整整两天来梳理。

    那时候,他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学生,穿灰布长衫,操一口浓重的湘潭口音。

    冬天洗冷水澡,夏天去湘江游泳,手边永远带著一本书。

    吃饭靠同学接济,学费靠人担保,身上长期只有一件换洗衣服。

    但穷归穷,人不颓。

    他在长沙办夜校,教工人识字。

    二十四岁那年,他拿著一把伞和一个布包,身无分文,跟另一个同学从长沙出发,徒步走了一个多月,穿过五个县城,只靠沿途给乡绅富户写对联换饭吃。

    江离的目光凝在书页上,眼前却仿佛能看到那个瘦高的身影,在泥泞的乡间小路上,意气风发,挥斥方遒。

    这在传记里是“磨炼意志,体察民情”。

    但江离看到的,却是一个年轻人对广阔世界最直接、最生猛的探索欲。

    他忽然抓住了一点什么。

    所有后来震动天下的大人物,在年轻的时候干的事情都挺“小”的。

    办报,教书,组织读书会,散发传单。

    没有人在二十岁的时候知道自己以后会站在天安门城楼上。

    他只知道现在的世道不对,他得做点什么。

    至於做的这些事最终会通向哪里——不知道。

    “不知道”这个状態很重要。

    江离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具体道路尚未看清,但前行的方向已定”。

    那个时代的青年是在“看不清终点,但確信必须上路”的状態中前进的。

    这,才是歌的基调!是灵魂!

    方向对了,但血肉还未填满。

    他又翻了几天的地方志和民俗资料。

    湖南方言的语感、湘菜里辣椒和米饭的味道、湘江流域的气候特徵、瀏阳河的地理走向。

    这些东西单拎出来都是碎片,但碎片攒多了,就会自己拼成一个画面。

    第十天,他合上最后一本书,买了张票,直飞长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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