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现场的掌声已经不足以用雷鸣来形容。

    那简直是海啸！是火山喷发！

    这一次，掌声里夹杂著无数声嘶力竭的“说得好”！

    眼看局面彻底一边倒，方远志终於忍不住再次起身。

    他感觉自己的脸颊滚烫，那不是激动，而是被羞辱的灼烧感。

    他声音带著一丝恼羞成怒的质问。

    “江离！你说了这么多，始终在迴避一个最核心的问题！”

    “那就是，如果我们过分强调公平，过分强调再分配，严重挫伤了资本的回报率……”

    “那谁还愿意去投资谁还愿意去创造財富谁还愿意去承担经营的巨大风险”

    他环视全场，试图用自己最后的权威，强行將眾人的思绪拉回来。

    他言辞慷慨激昂，仿佛一位忧国忧民的智者。

    “企业家的积极性一旦受挫，我们赖以生存的蛋糕就做不大，甚至会萎缩！”

    “最终受损的是所有人，包括你口口声声要保护的那些劳动者！”

    “到那个时候，就不是公平与否的问题，而是大家一起饿肚子的生存问题了！”

    这番话，终於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沸腾的现场。

    气氛，稍稍冷却。

    是啊。

    这似乎是一个无解的电车难题。

    效率与公平，仿佛永远站在天平的两端，无法调和。

    全场再次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带著疑问与期待，聚焦在江离身上。

    江离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回到方远志身上，声音清晰有力，仿佛能穿透一切喧囂：“方教授，您终於问到了问题的本质。”

    他顿了顿，拋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財富，到底是谁创造的”

    方远志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当然是企业家！”

    “是企业家的眼光，是企业家的决策，是企业家整合资源、承担风险的能力，才创造了巨大的財富！”

    “那劳动者呢”江离平静地反问。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演播厅的空气都为之一凝。

    “那些在流水线上日夜不休的工人……”

    “那些在办公室里熬干心血的程式设计师……”

    “那些在风雨里奔波的外卖骑手……”

    “他们，难道不创造財富吗”

    “他们……”方远志一时语塞，脸色变了又变。

    他想说“他们只是执行者”，但当著全国观眾的面，这句话他说不出口。

    “我知道您想说什么。”江离替他把那套精英理论说了出来，“您想说，他们只是生產要素，是螺丝钉。真正创造核心价值的是企业家的决策和管理。”

    “但我要说，这是一个天大的谎言！”

    “財富的创造，从来不是某一个人的功劳，而是所有参与者共同努力的结果！”

    “企业家提供了资本和平台，劳动者付出了劳动和智慧，两者缺一不可！”

    “但现在的问题是，財富分配的天平，已经严重地、不健康地向资本一端倾斜了！”

    “企业家和股东拿走了蛋糕上最肥美的奶油，而真正创造了这一切的亿万劳动者，却只分到了勉强餬口的麵包屑！”

    江离的声音陡然提高。

    “您担心再分配会挫伤企业家的积极性。但您难道就看不到，当下这种极度不公的分配，正在摧毁性地挫伤千千万万劳动者的积极性吗”

    “当『996』成为福报，『35岁危机』悬於头顶，当付出与回报严重失衡……躺平、摸鱼，难道不就是他们最无奈、最悲哀的无声反抗吗”

    “这种全民范围的消极反抗，难道不正在从根基上，侵蚀我们整个社会的长远未来吗！”

    江离稍作停顿，给了所有人一个喘息和思考的空间。

    “举个我们每个人都能看到的例子，外卖员的困境。”

    “平台算法不断压缩配送时间，订单单价越来越低，超时、差评、交通意外，所有风险，全部由骑手一人承担！”

    “这就是只追求资本效率的代价——劳动者，必须用自己的安全、健康，乃至生命，去为平台的利润买单！”

    “什么是效率是让外卖在规定时间內送到，让顾客满意，让平台赚钱。”

    “什么是公平是让外卖员有足够的时间安全送达，有合理的报酬，有基本的劳动保障。”

    “如果我们只追求前者，那外卖员就必须拼命，就必须闯红灯，就必须拿命换钱！”

    “如果我们愿意稍微考虑一下公平，那配送时间就要设置得更合理，成本就要相应增加，帐面上的『效率』就会下降。”

    “所以，效率和公平，真的像你们说的那样，是天然对立的吗”

    江离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炬，依次扫过对面那四张神色各异的脸。

    “我认为不是！”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

    “真正对立的，是资本无休止的短期逐利，与劳动者最基本的个人尊严和整个社会的可持续发展！”

    “今天我们在这里討论效率和公平，不是在做学术研究，不是在玩数字游戏，而是在討论千千万万普通人的生活!”

    “它关乎一个外卖员是否不得不闯红灯去赶那被算法压缩的时间！”

    “关乎一个年轻人能否看到靠勤劳安居的希望！”

    “关乎这个社会是走向生机勃勃的共同富裕，还是在巨大的撕裂中失去前行的动力！”

    江离调整了一下呼吸，为这场辩论做出了最后的总结。

    声音迴荡在演播厅的每一个角落。

    “效率，必须是以人为本、可持续发展的效率！”

    “公平，必须是能让每一个劳动者有尊严、有盼头的公平！”

    “所以在当前这个阶段，我们恰恰应该更重视公平——”

    “不是要牺牲效率的公平，而是要打造让效率的成果为所有人服务的公平！”

    “不是要搞绝对平均主义的公平，而是要保障每个人都有机会通过诚实劳动改变自身命运的公平！”

    “更不是所谓的劫富济贫，而是要建立让財富分配更加合理、让所有劳动者都能获得其应有回报的公平！”

    话音落下。

    整个演播厅，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寂静。

    摄像机还在无声地运转，红色的录製灯闪烁著，但无论是台上的主持人，还是台下的导播，都忘了自己该干什么。

    所有人都被江离最后那段话，那股磅礴的气势和深沉的情怀，彻底镇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