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部的女官端着一只木漆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两幅绣样。
一幅是大夏皇室惯用的龙凤纹样,金线盘绣,规制严谨。
另一幅,是慕容家的云鹤图腾。
云鹤展翅,翎羽舒卷,绣在嫁衣的衣摆下沿,和上方的龙凤纹遥相呼应。
女官把两幅绣样并排展开,放在她面前。
“慕容姑娘,陛下吩咐,嫁衣的衣摆处加绣慕容家云鹤图腾。
这是绣房拟的两版纹样,您看哪一版更合适?”
慕容雪的手停在半空。
她低下头,把那幅云鹤图腾看了很久。
云鹤的翎羽走的是东荒的绣法,不是大夏宫廷惯用的盘金针。
是慕容家祖传的“云梭引线”,绣出来的羽翼带着一种蓬松的立体感,边缘微微翘起,风一吹会轻轻颤动。
绣房的绣娘不可能会这种针法。
一定是有人提前去查了东荒的绣谱,一针一针比着学出来的。
她的指尖落在绣样的羽翼上,触到丝线的纹路,指腹在那根根分明的翎羽上停了两息。
然后她把手收回来,把绣样递还给女官,声音平稳。
“左边这幅。”
女官行礼退下。
绣娘继续量尺寸,嘴里念叨的寸数还在耳边响着。
慕容雪转过身,面朝铜镜,镜面里映出她的脸,眉眼清冷,下颌的线条绷着。
但她的手,攥着衣袖的那只手,指节泛白,攥得很紧。
她想起了慕容家的大宅。
想起了母亲在她出门前替她梳头时说的那句话——
“我家雪儿嫁人的时候,嫁衣上一定要绣咱们慕容家的云鹤。”
她没有回过慕容家的大宅。
她被除了族谱。
母亲的消息也断了。
但此刻,那只云鹤就绣在她即将穿上的嫁衣上,一针一线,清清楚楚。
铜镜里,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绣娘在她身后说了句什么,她没有听清,只是点了点头。
第五天。
嫁衣送到了慕容雪的寝殿。
大红的锦缎裁成窄腰广袖的制式,领口缀着细密的珠绣,袖缘用暗金线勾了一圈流云纹,整件嫁衣从肩到摆没有一处多余的缀饰,干净,利落,和慕容雪本人的气质严丝合缝。
衣摆的下沿处,云鹤图腾安安静静地伏在那里,翎羽的绣工精细,在灯光下微微泛着银白色的柔光。
她把嫁衣从衣架上取下来,双手展开,在身前比了比。
铜镜里,红色的锦缎衬着她的面容,英气的眉眼被那抹浓艳的红映出了几分柔意。
那种柔不是刻意的,是硬朗的底色被暖色浸染后自然透出来的。
她转了半个身,把衣摆的云鹤看了一眼。
手指抚过绣面,丝线的触感细腻,微凉,带着刚从绣架上取下来时残留的松木香。
指腹停在云鹤展翅的翅尖上,那根翎羽绣得极细,末端微微翘起,风从窗缝灌进来,翘起的丝线轻轻颤了一下。
慕容雪把嫁衣抱在怀里,抱了很久。
没有人看见。
第六天傍晚,事情出了岔子。
宫门外,一队人马在暮色中停下。
六匹黑鬃马,马背上的骑手穿着北原拓跋家的灰褐色劲装,腰间佩着弯刀。
为首的是一名四极境后期的中年汉子,面目粗犷,颧骨高耸,眉弓压着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
他身后的马背上,横着一口黑漆木棺。
棺材不大,长约六尺,宽不过两尺,通体涂着黑漆,漆面粗糙,有几处起了皮,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质,一股腐朽的气味从棺缝里渗出来,在暮色的空气中弥漫开。
宫门的禁军校尉拦下这队人马时,那名为首的汉子从马背上甩下一块令牌,砸在地上,弹了两弹。
“拓跋家使者,来给大夏皇帝送贺礼。”
他的声音很大,故意大的,嗓门里带着北原人特有的粗粝,从宫门一直传到门内值守的侍卫耳朵里。
禁军校尉把那块令牌捡起来看了一眼,面色变了。
拓跋家的令牌。
他把令牌攥在手里,沉声开口。
“贺什么礼?”
那汉子从马背上跳下来,一把拍上那口黑漆木棺的棺盖,掌风震得棺盖往上弹了一寸。
一股浓烈的腐臭从缝隙里涌出来,把周围几名禁军熏得皱了眉。
“贺你们大夏皇帝娶亲的礼。”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往禁军校尉面前一递。
“拓跋家少主的亲笔,让慕容雪自己来看。”
禁军校尉没有接那封信,退后一步,把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消息传到御书房时,陆辰宇正在和暗卫统领核对拓跋家京都联络点的清缴结果。
魏公公推门进来,脸上的褶子拧成了一团。
“陛下,宫门外来了一伙拓跋家的人,说是送贺礼,带了一口棺材。”
陆辰宇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
“棺材?”
“黑漆的,很大,里面……”魏公公咽了口唾沫,“里面有死人的味道。”
陆辰宇没有说话,把手里的文书放下,站起身,朝门外走。
暗卫统领跟在后面,无声跟上。
宫门外的场面在陆辰宇到达时已经僵住了。
禁军列成两排,刀已出鞘,将那六名拓跋家骑手围在中间。
那名为首的汉子站在棺材旁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是那种见惯了大场面之后的散漫。
他看见陆辰宇从宫门内走出来,把那张脸上下打量了一眼,嘴角撇了撇。
“你就是大夏的小皇帝?”
陆辰宇没有理会这句话,走到那口棺材前面,站住。
腐臭的气味扑面而来,浓重,压在鼻腔里,带着血腥和朽木混合的呛味。
他伸手,把棺盖掀开了。
棺材里躺着一具尸体。
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出头,穿着慕容家旁支子弟常见的青灰色衣袍,衣袍已经被血浸透,颜色发黑发硬,面容扭曲。
死前显然承受了极大的痛苦,双目圆睁,嘴唇青紫,脖颈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是致命伤。
尸体的胸口处,用刀刻着一行字。
“嫁入大夏者,慕容全族同此下场。”
陆辰宇把那行字看完,把棺盖合上。
他转过头,看向那名拓跋家使者。
那汉子把怀里的信举了举,声音依然很大。
“我家少主说了,慕容雪是拓跋家定下的人,谁敢娶,拓跋家就把慕容家上下三百口——”
他没有说完。
因为陆辰宇抬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