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东侧,缉魔司衙门。
朱烈迈步走进厅内,将刚刚带回来的册本双手呈至案前,“老大,这是我让那陈天行写的近期见闻。”
坐在案后翻阅公文的沈千户闻言却是连头都没抬,“不用给我看了,直接送去案牍科,加急察阅!”
缉魔司的案牍科,不仅负责储存档案,管理卷宗,更是缉魔司衙门里专门负责情报分析解读的重要部门。
今日无急务,案牍科早已散值,只有两名校尉在此值夜。
朱烈人未进屋,声音便先到了,“舒先生在吗?有急务!”
整个缉魔司衙门里谁能听不出朱烈的声音,屋内两名校尉闻声赶忙迎到门口来,“卑职参见百户大人!”
朱烈顾不得理会他们,满脸急躁地进屋,左右张望了一番,顿时眉头紧皱,“怎么只有你们两个?其他人呢?舒先生人呢?”
“回百户大人,今日科内无急务,舒先生和诸位大人酉时便散值各自归府去了。”
“无急务?”
朱烈听闻此话,顿时双眼一瞪,把手中册本拍在了书案上:“现在有了!
你们俩,马上去给我把人都找回来,半个时辰之内,若是人未到齐,耽误了老子的大事,小心你俩的脑袋!”
“啊是!”
两名校尉闻言大骇,当即飞身冲出了厅门,分头去请案牍科的诸位大人去了。
好在这些案牍科的大人们都住的不远,夜间突有急务对他们而言也是常事,所以很快便都陆续赶到,除了朱烈口中那位“舒先生”,人基本已经都到齐了。
朱烈朝众人拱手,随即拿起了桌上的册本来,“诸位大人,这是我刚从一个线人那里得来的笔记,劳烦诸位大人加急察阅,从中寻找有关北胡谍子的线索。”
能让朱烈如此客气,足以证明这些人都身份不凡,事实也确实如此,这些人可都是大昱皇帝亲自遴选的英才,个个绝顶聪明,除了在案牍科里负责解读分析情报外,同时也是缉魔司里的智囊团,有权参议机要。
“朱百户客气了!”
众人拱手还了一礼,而后便赶忙接过册本,认真察阅起来,事关北胡谍子,由不得他们不郑重对待。
然而,只是才看了两页,这些智囊们的脸色便骤然变得通红。
“这,这不对吧……”
“不对?”朱烈闻言见状,顿时皱起了眉头,疑惑道:“哪里不对?”
“朱百户,你确定这是线人提供的情报?”
众人看向朱烈的目光中都满是怀疑,其中一名年长者更是义愤填膺道:“你这是哪里寻来的线人,简直就是一个登徒子,无耻之尤!
老夫实在不知道,到底是何等厚颜无耻之人,才能写得出如此不堪入目,伤风败俗之文字啊!”
“伤风败俗?!不堪入目?!”
朱烈顿时懵了,想不通几位大人何出此言,当即伸手夺回册本,亲自翻阅起来。
“……今日在富春院会春花娘子,春花娘子肤白如玉,滑如凝脂……,春花娘子身轻如燕,以丝带绳索悬于床榻之上……”
“我擦,这样也行?”朱烈双眼发直,吞了口唾沫。
“……今日在澹粉楼会桃红娘子,桃红娘子体态丰腴……,桃红娘子以海鲜宴盛情款待,其鲍最是肥美多汁……”
“……今日在梅妍楼会寒梅娘子……”
“……今日在轻烟楼会如烟娘子……”
“嘶——,这天杀的,竟然吃得这么好,京城里的花魁都快被丫的尝遍了!”
朱烈看得出神,既羡慕又愤恨,忍不住怒骂出口。
不过骂完之后,他突然意识到了不对劲儿,抬头看,果然见众人正目光不善地盯着自己,顿时满脸尴尬。
“咳咳……”
朱烈老脸一红,赶忙正色道:“我的意思是说,这天杀的,竟然敢写这种污秽不堪的东西来蒙骗老子,简直是太特娘的可恨了!”
说罢,他握紧了手中册本,抹头便朝门口奔去,“我这就找他去,非得找他讨个说法儿不可!”
然而,众人此时看向朱烈的目光中却满是怀疑,显然不信他是奔着“讨要说法”去的。
就在此时,一个年近中年的书生却是突然迈步走进门来,险些被急匆匆要出门去的朱烈给撞到,还好朱烈反应快,赶忙侧身将其扶住。
“朱百户何故如此匆忙?”
书生倒是也未受惊,笑吟吟地开口问道。
他身上穿着一身浆洗的发白的旧儒衫,留着山羊胡,好似一个久考不中的落魄书生。
然而朱烈在他面前,却是表现的异常恭敬,朝他拱手作揖:“舒先生,您来啦,属下正要出去擒拿一个登徒子!”
“擒拿登徒子?”
舒先生脸上笑意愈浓,“这种小事儿还要劳烦堂堂缉魔司的百户出马?”
“先生明察!”
朱烈咧嘴干笑,在舒先生面前不敢有所隐瞒,赶忙将手中册本双手呈上,“这是我手底下一个线人写的,我让他帮忙调查北胡谍子,这厮却只顾花天酒地,写的也是一些不堪入目的污言秽语,实在是……”
舒先生点头笑着伸手接过册本来,捋须道:“莫急,莫急,先容我看看再说。”
众人见舒先生翻开书页,都垂头侧脸,唉声叹息,做不忍直视状。
而舒先生的脸上却是没有丝毫波澜,边翻阅册本,边走到了案前,坐了下来。
看到舒先生竟然看得如此认真,众人顿时都宛如幡然醒悟一般,脸上的惊愕也缓缓变成了敬佩和惭愧。
敬佩的是,舒先生即便是面对此等不堪入目之文字,依然能够郑重对待,不为所动。
惭愧的则是,他们却如此轻易地被事物表象和个人情绪所影响,如此轻率地得出结论,对其做出判断。
要说专业,还得是舒先生啊!
不过,此时的朱烈显然不会这么想,他望着舒先生,心里想的却是,“舒先生果然是见多识广啊,只怕册本上写的这些个花样儿他都不觉得新鲜,否则又如何能够做到面不改色,波澜不惊?
还是说,舒先生如今这身子骨已经……,即便看到这些,也能做到心如止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