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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09章 《背后的女人声 1》
    2020年春天,全世界都关进了盒子里。我在那间朝北的卧室里上了三个月的网课,屏幕里的老师讲着微分方程,窗外的玉兰开了又谢,没有人经过我的窗下。

    

    那天下午没什么特别的。线性代数课刚结束,我瘫在转椅上给朋友发消息,抱怨食堂的盒饭越来越不像话。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屋里没开灯,只有屏幕的蓝光照着我的脸。我把椅子转了个角度,方便打字,背对着房门。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我正打着“等解封了第一顿必须吃火锅”,手指突然悬在半空。不是因为那句话多郑重,而是脊背上有什么东西醒了。像有人把一盆凉水从后颈慢慢浇下去,毛孔一粒粒炸开,汗毛根根竖起来。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太强烈了,强烈到视线仿佛有了重量,正一厘一厘地压在我的后背上。

    

    我没立刻回头。人在这种时刻有一种本能的迟钝,或者说自我保护机制——大脑在拼命给这种异样感找合理的解释。是家人吧?我妈出门买菜应该回来了,或者是我爸进我房间拿东西。我被网课上得昏头涨脑,连脚步声都没听见,也正常。这么想着,我甚至先把手里的消息打完发了出去,然后才装作漫不经心地转了转脖子。

    

    余光扫到房门是开着的,比我印象中开得更大。门口站着一个人。

    

    我的目光从手机屏幕移过去的时候,心里还带着一种确认的安心——肯定是我妈,手里可能还提着菜。这个念头在零点几秒内就被彻底碾碎了。

    

    那不是我的家人。

    

    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老人。他站在门框正中间,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具体什么颜色我说不上来,因为我的视线一碰到他的脸就再也挪不开了。那张脸如果非要形容的话,首先是很老,老到皮肤像揉皱的纸又被人胡乱摊平,沟壑纵横,颜色发灰。但他的表情才是最让人头皮发麻的——他在笑。那种笑不是慈祥的,不是和善的,甚至不是嘲弄的。他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极细的缝,嘴巴也咧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整张脸的纹路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挤压、皱缩,五官几乎揉在了一起。像一只被踩扁的橘子,像一截被拧过的湿毛巾,像一个五官原本该在的位置全部被打乱重组了。但那双眼睛缝里透出来的光——那光是活的。它在看我。极其专注地看我。

    

    我整个人像被钉在了椅子上。

    

    我明明可以尖叫,可以站起来,可以冲出去或者把门摔上,但我的身体不听使唤了。心脏像被人一把攥住,猛地一缩,然后开始毫无章法地乱跳,一下比一下重,撞得胸腔发痛。我的手还保持着拿手机的姿势,指甲掐进掌心,但感觉不到疼。我只感觉到冷,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我转回去了。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完成这个动作的,也许是我的求生本能终于挤出了一丝力量,让我把头扭回了屏幕的方向。但我的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了,屏幕上的聊天框、课本的PDF、桌面上堆着的便利贴,全部糊成了一片。我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大概是过了几秒,也可能是十几秒,或者一分钟,我不知道。我深吸了一口气,猛地转过头去。

    

    门口什么都没有。房门半敞着,走廊里空空荡荡,客厅的方向传来冰箱压缩机嗡嗡的低响,一切正常得不像话。那个老人消失了,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我愣在原地,然后飞快地站起来走到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往走廊两端看了看。没有人。我家的户型是一条笔直的走廊连通三个房间和客厅,如果有人从我的房间门口离开,不管往哪边走,我都应该能看到他的背影。但走廊里干干净净,连个脚印都没有。

    

    我下了楼。我妈确实在客厅看电视,我爸在厨房做饭。我问他们刚才有没有进过我房间,我妈头都没抬说没有,我爸从厨房里探出脑袋来问了句什么又缩回去了。没有人进来过。也不可能有人进来过。单元楼需要门禁卡,电梯需要刷卡,入户门反锁着,钥匙只有我和爸妈有。那个老人不可能出现在我家,更不可能出现在我紧闭的房门口。

    

    但他就站在那里。笑成那样地看着我。

    

    后来我跟朋友说起这件事,朋友说你是不是上网课上太多产生幻觉了。

    

    朋友的那句“幻觉”给了我一个台阶,我就顺着下了。

    

    人就是这样,遇到解释不了的事情,宁可相信是自己的脑子出了问题,也不愿意承认这世上可能真的存在一些不该存在的东西。

    

    但我当晚就把房间的门锁了。第一次锁。以前从来不锁的。

    

    锁门的时候我的手还在抖。指腹按在冰凉的金属锁扣上,能感觉到那种细微的、不连贯的震颤从指尖一路传到手腕。咔嗒一声,锁舌弹进门框,我站在门后听了几秒钟,确认走廊里没有任何动静,才退回到床边坐下。

    

    床是靠着对面墙放的,进门右手边,床尾对着衣柜,床头贴着墙壁。我躺在床上,正对着那扇门。门锁了,窗帘拉上了,夜灯开着,一切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我盯着那扇白色的木门看了很久,眼皮越来越沉,最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但那种睡眠是不踏实的。像踩在一块薄冰上,随时都会碎。

    

    我第一次醒来的时候,夜灯还亮着,手机显示凌晨两点十三分。门关着,一切正常。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又睡过去了。

    

    第二次醒来不太一样。我不记得是几点了,因为我没有去看手机。我是被一种感觉弄醒的——就是下午那种感觉。被注视的感觉。它又来了。

    

    我没有立刻睁眼。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会本能地装睡,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人类进化出来的一种防御机制,假装自己不在,假装自己不存在,也许那样危险就会走开。我的眼睛闭得死紧,睫毛压得发颤,呼吸尽量放得很慢很轻,但心脏又不争气地狂跳起来,咚咚咚咚,在安静的房间里响得像擂鼓。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不是呼吸声,不是脚步声,甚至不是任何我能辨认的声音。那是一种极其轻微的、连续的摩擦,像干燥的皮肤在粗糙的表面上缓慢地蹭过。声音从房间的某个角落传来,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夜深人静、如果不是我把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耳朵上,根本不可能听见。

    

    它在移动。那个声音在移动。

    

    从门口的方向,沿着墙壁,一点一点地往床尾的方向挪。那种摩擦的质感让我想起什么——想起下午我看见那个老人时,他身上的外套。灰扑扑的,看不出颜色,面料像是某种很旧的化纤,粗糙,起球,穿了很多年都没有洗过的那种质感。

    

    他在沿着我的墙走。

    

    我的身体彻底僵住了。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僵住了。每一个关节都像被灌了水泥,每一块肌肉都硬得像石头。我想睁眼,但眼皮像被缝上了一样。我想动一根手指,但手指完全没有反应。那种感觉和平时睡麻了不一样,平时是“动不了但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而这次是“身体好像不是我的了”。

    

    声音停了。

    

    它停在了床尾的位置。就在我的脚对着的方向。我能感觉到——虽然闭着眼睛,虽然隔着一床被子——有一个东西站在床尾。不是重量,不是温度,是一种更原始、更直接的感知,就像你在黑暗中能感觉到一堵墙的存在,不是因为你看到了它或者碰到了它,而是因为它占据空间的方式改变了空气的流动,改变了声音的反射,改变了整个房间的“感觉”。

    

    然后那个声音又开始了。这次是向床头移动的。沿着我躺着的这一侧床。

    

    我的大脑在那一刻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它没有尖叫,没有祈祷,甚至没有恐惧——恐惧在那个瞬间反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比清醒的、几乎是冷酷的理智。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奶奶跟我说过的一句话,她说如果晚上睡觉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旁边,不要睁眼,不要看,因为有些东西你不看它,它就伤不到你。我不知道这句话有没有道理,但那个瞬间我死死地闭着眼睛,把这个信念攥得像救命稻草一样。

    

    声音停在了我的枕头旁边。

    

    我能感觉到他。他就站在那里,俯视着我。我的脸朝着天花板,他的脸就在我的脸正上方,我不知道距离有多近,但近到我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像一块冰悬在我的脸上方,寒意从我的皮肤表面一寸一寸地往下渗。他身上的那种旧衣服的味道,说不上来是霉味还是什么别的,一点点地钻进我的鼻腔。

    

    他在笑。我能感觉到他在笑。

    

    没有声音的笑。但我知道那张脸——眼睛和嘴巴挤在一起,五官扭曲成那个样子——此刻就在我头顶,离我不到一尺的距离。

    

    我不知道那个状态持续了多久。也许一分钟,也许十分钟,也许一个小时。时间在那个时刻失去了意义。我只知道我的眼泪从紧闭的眼睛里无声地淌下来,淌进耳朵里,又凉又痒,但我一动都不敢动。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这次的摩擦声比之前更轻、更慢,像是在撤退。一点一点地往床头方向移动,绕过床头柜的位置,沿着靠床的那面墙,往房间的角落方向去了。

    

    声音消失的时候,我听到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能被注意到的声响。像什么东西轻轻地、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不是老人的声音。是一个年轻女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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