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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17章
    桌数砍到三十之后,日子一下子就慢了下来。

    

    那种慢不是刻意放慢的,是自然而然的,像一条原本湍急的河流突然流进了开阔的平原,水流从奔腾变成了缓缓地涌动,没有了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紧迫感。不用再赶着上菜,不用再担心客人等太久,不用再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跑到脚底磨出水泡。一切都有了节奏,有了呼吸的间隙。

    

    胖子早上起来不再是一头扎进厨房就不出来了,他会在院子里坐一会儿,喝杯茶,看看菜地,跟路过的村里人聊几句。中午做完饭之后他能有一个多小时的完整午休时间,靠在藤椅上,帽子盖在脸上,呼噜声均匀而悠长,像一只在晒太阳的猫。晚上收工也早了,九点之前就能把所有的碗洗完、厨房收拾干净,然后三个人坐在院子里泡脚、聊天、看星星。

    

    我也轻松了很多。不用再记那么多桌的点单,不用再在桌子之间跑来跑去,不用再回答那么多重复的问题。有时间在客人吃饭的时候站在旁边跟他们聊几句,听他们讲从哪儿来的、怎么知道喜来眠的、觉得哪个菜最好吃。有个客人说她是看到朋友发的朋友圈才来的,朋友发了一张红烧肉的照片配文“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红烧肉”,她截图保存了三个月,终于约上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是完成了一个等了很久的心愿。

    

    小哥的变化最明显。

    

    不是说他变得爱说话了或者笑得更勤了——他还是那个样子,淡淡的,安安静静的,像一块沉默的石头被埋在河底,水流经他,时光流经他,他不动。但他的时间变多了。以前他除了吃饭和睡觉,几乎所有的时间都在厨房里,不是在切菜就是在备菜,不是在备菜就是在洗碗。现在他不用了。他会从厨房里走出来,在院子里站一会儿,看看远处的山,看看天上的云,看看菜地里的青菜长得怎么样了。然后他会回到屋里,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那本古书,坐在石桌旁边,慢慢地翻。

    

    我第一次注意到那本书是在几天前。

    

    那天下午,营业结束得早,最后一桌客人在两点之前就走了。我收拾完院子,洗了手,走到石桌旁边想坐下来喝口水。小哥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放着一本书,书页泛黄,纸张薄得像蝉翼,边缘有一些卷曲和破损,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他低着头,目光在书页上慢慢地移动,右手的手指搭在书页的边缘,随时准备翻页。阳光从柿子树的枝丫间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书页上,落在他的手指上,落在他的脸上。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两口,然后装作不经意地瞥了一眼那本书。

    

    书是竖排版的,古字,纸张的年代感很强,像是从旧书摊上淘来的那种。页面上的字密密麻麻的,没有标点,需要靠语感和知识来断句。我扫了一眼,看到了一些我能认出来的字——“丹”“砂”“石”“泉”“山”“水”,还有一些我不太确定的,笔画太多,挤在一起,像是缠绕的树根。标题那一行我只认出了几个字,大概是什么“丹方”之类的,但我不能肯定。

    

    小哥没有抬头,也没有把书合上或者挪开,就那么继续翻着。他不在意我看,这说明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但也可能说明他根本不觉得我会在意——我在他的认知里大概是一个“看了也看不懂”的存在,两者都有可能。

    

    我当时没有多想。小哥看书不稀奇,他虽然不爱说话,但看书的时候很专注,什么书都看——上次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一本关于植物分类的厚书,看了好几天;上上次看的是一本讲陶瓷的,讲什么窑变、开片,我听得一头雾水。他看书没有固定的方向,像是完全随机的,抓到什么看什么。

    

    但第二天,我又看到他在看那本书。

    

    第三天也是。

    

    第四天,他换了另一本——或者不是另一本,是同一套书的不同册?我不确定,因为那本书的封面已经没了,看不出书名,只能从书页的颜色和纸张的质地判断跟之前那本是同一批的。纸张是一种很老的手工纸,纤维粗糙,边缘泛黄,有一股淡淡的老书特有的气味——不是霉味,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了纸张、墨水和时光的味道。

    

    这时候我开始有点好奇了。

    

    不是因为小哥看书本身,而是因为他看同一本书看了好几天。这不像是他的风格。他看别的书一般都是翻完了就放下了,不会反复看,不会把一本书看好几天。但这本书,他翻得慢,翻得仔细,有时候一页能看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但凑近了看他的眼睛,目光是亮的,在书页上慢慢地移动,他在很认真地读。

    

    读什么呢?

    

    第五天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了。

    

    那天下午,小哥把书放在石桌上,起身去厨房倒水。他前脚刚走,我后脚就凑了过去,拿起那本书,快速地翻了翻。这不是什么坦荡的行为,我知道,但我实在是好奇。小哥看书的频率、时长、专注度,都跟平时不一样,这让我有一种说不清楚的、隐隐约约的不安。

    

    书页在我手指间翻过,那些竖排的繁体字像一道道流水从眼前淌过。我看到了“丹砂”“硫磺”“水银”“铅”“锡”这些字眼,还看到了“茯苓”“地黄”“何首乌”“灵芝”这些草药的名字。还有一些更生僻的词,比如“飞升”“羽化”“炉鼎”“火候”,这些词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因为它们让我想到了一个不太好的东西——炼丹。

    

    但我没有立刻下结论,因为书里还有很多别的内容。一些关于山脉和河流的记载,一些我没听说过的地名,一些关于矿藏和物产的描述。其中一页的右上角,我看到了两个字——“闽中”。我愣了一下,“闽”是福建的简称,“闽中”就是福建中部。我们就在福建,福建中部离雨村不算远。

    

    我把那两个字盯着看了好几秒,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转起来。小哥在看书,看一本关于炼丹和草药的书,书上提到了福建中部——他在找什么?他能有什么需要找的东西?我们已经退休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早就结束了,还有什么值得他去看古书的?

    

    然后我想到了另外一个词——盗墓。

    

    这个词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我刚喝完一口水,差点呛到。我咳嗽了两声,把书合上放回原处,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脑子里那个念头像是被点燃的野草,怎么都扑不灭。小哥看古书,看炼丹,看草药,看地形,这不就是——这不就是我们以前干的事吗?看古书找线索,根据线索找地方,到了地方之后——后面的事就不用想了。

    

    但不对。我们不是已经退了吗?不是说好了在雨村养老吗?他怎么又开始看这些东西了?是有什么事瞒着我?还是只是闲得无聊翻翻?可是翻翻不至于翻好几天吧?

    

    我的心里乱成了一锅粥。

    

    这时候小哥端着水杯从厨房里走了出来。他走到石桌旁边,把水杯放下,坐下来,拿起那本书,翻到之前的那一页,继续看。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我一直在看他,目光大概有些过于明显了,因为他看完一页之后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的意思是——“怎么了?”

    

    “没什么,”我赶紧把目光移开,假装在看菜地里的青菜,“你继续看。”

    

    他看了我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但我总觉得他那两秒的注视里有一种“你在想什么”的审视。小哥这个人,看起来什么都不在意,但他什么都能察觉到。我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都逃不过他的眼睛。我刚才翻书的时候大概留下了什么痕迹——书页的折痕、摆放的角度、或者干脆就是我的表情出卖了我。

    

    他知道了什么?不知道。但他一定感觉到了什么。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试着从胖子那里打探消息。

    

    我们三个人坐在院子里,桌上摆着三菜一汤,都是家常菜。胖子今天做的是红烧豆腐、清炒时蔬、腊肉炒萝卜干,汤是紫菜蛋花汤,简单,但好吃。胖子边吃边跟我聊今天微博上的评论,说有人在骂有人在赞,他已经不在乎了,爱骂骂去。我应了几句,但心思不在那上面。

    

    “胖子,”我夹了一块豆腐,装作随意地问,“你最近有没有发现小哥在看什么奇怪的书?”

    

    胖子正在喝汤,听到这句话勺子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我,又看了看小哥,然后放下勺子,用纸巾擦了擦嘴:“什么意思?什么奇怪的书?”

    

    “就是——那种古书,竖版的,古体字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胖子想了想,说:“哦,你说那本啊。我看到了,他这几天一直在看。我不知道是什么书,没问。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没什么问题,”我说,“就是好奇。”

    

    胖子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带着一种“你在撒谎”的意思。他跟我认识这么多年了,我有没有说真话他一眼就能看出来。但他没追问,只是说了一句:“你要是真好奇,你就直接问小哥呗。他还能不告诉你?”

    

    我看了一眼小哥。他正在安静地吃饭,好像没听到我们的对话一样。但他夹菜的速度慢了一点——只是一点,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他听到了,他在等。

    

    “小哥,”我放下筷子,看着他说,“你最近看的是什么书?”

    

    他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嘴里还嚼着饭,没有说话。嚼完之后咽下去,正准备开口,我又补了一句:“不许说‘没什么’。”

    

    他把嘴里的饭咽完了,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两个字:“杂书。”

    

    “什么杂书?”

    

    “什么都有一点。”

    

    “有炼丹的?”

    

    他看了我一秒,然后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有草药的?”

    

    又点了一下头。

    

    “有地理的?”

    

    再点了一下头。

    

    “有福建的?”

    

    这次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看着我,目光平静得不像是在面对一连串的追问,倒像是在看一个小孩在提问。他的沉默让空气变得有点紧,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弦被拉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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