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绿在喝茶。
帮主和杜兴修眼巴巴地望着她。
按理说，寻常人在喝茶时，被人一直盯着看，就算不会尴尬，也多少有些拘谨。
很难再继续维持手上动作。
但李元绿却无比淡定，就算帮主的目光，恨不得夺过她的茶杯，推着她去签合同。
她仍然缓慢地喝着茶。
直到十分钟后，杜兴修已经开始抓耳挠腮。
她才大发慈悲地放下茶杯。
“杜公子，抱歉，我刚才看了下我昨晚完成的任务。”李元绿明明是在拖时间，但依然给了个简单的理由，“昨晚一直熬夜，看得有些分神。”
“没、没事儿。”杜兴修连忙摆手，“你一整晚不睡，也很累了。我们签完合同，你就回去休息吧。”
说完，三人起身，往签合同的资料室赶去。
正常来说，骨头帮打算签订重要的合同，应该会让秘书捧着合同上前，请客人签字。
只是今天李元绿给骨头帮带来了大量的工作。
不管是中高层，还是底层员工，全都忙碌地在骨头帮大楼里跑来跑去。
放眼望去，到处都是加快脚步狂奔的骨头帮帮众。
资料组抽空把合同拟定完，想找人把合同送到帮主办公室。
却始终没抽调出合适的人。
将此事告知帮主后，他便立刻拍板，以“带杜公子参观骨头帮”的名义，带着他和李元绿去资料室。
亲自去签合同。
到了资料室，杜兴修被桌子上堆叠如山的文件吓了一跳。
怪不得没人把合同送来。
他们是真的要忙死了。
“这些……是什么？”杜兴修好奇地伸手，试探地摸向文件顶端，同时将视线投向帮主。
想知道，他能否翻看这些内容。
帮主自然是毫不犹豫地点头：“杜公子感兴趣的话，可以看看。”
得到帮主的准许，杜兴修眼睛一亮，立刻迫不及待地抓起最上面的文件夹，好奇地翻开。
第一页，是某个杀人任务的细节。
上面有下单人的匿名信息，目标的身份，以及酬金。
杜兴修看清文件的内容后，动作顿了下。
他意识到，手里拿到的，竟然是李元绿昨晚完成的某个任务。
他忍不住侧头，将视线落到桌面的一厚摞文件上。
几十个任务，全部都放在这里了吗？
一想到这厚厚一摞文件的出现，伴随着一整夜的大开杀戒。
杜兴修顿时觉得后背起了厚厚一层鸡皮疙瘩。
可他就算心生畏惧，却还是控制不住手上的动作，又往后翻了几页。
然后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直面李元绿拍摄的现场高清大图。
他吓得手一抖，手里的文件“哗啦”一声，落到地上。
“杜公子，怎么了？”帮主投来关切的眸光。
紧接着，帮主注意到杜兴修脚边的文件，立刻露出了然的神色：“是被小李的出手吓到了吧？不瞒你说，我看到的时候，也被吓了一跳。”
帮主这番话，是给杜兴修解围。
他怕杜兴修尴尬，还不忘拉着旁边的员工，让他跟着作证。
“是啊是啊。”员工跟着讨好地笑，“李长老下手真的是稳准狠，而且速度奇快。”
被他们刻意安慰，杜兴修反而觉得更尴尬了。
显得他像是个脆弱宝宝，需要被人哄着，才不哇哇大哭。
虽然他的确被李元绿杀人的照片吓到了。
但也没有脆弱至此。
想到李元绿就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表现。
他绝对不能让李元绿觉得他是个怂包。
于是杜兴修硬着头皮，低头把文件捡起来。
找了个十分立不住脚的借口：“不小心把它碰到地上了。我没害怕……就是死几个人，有什么好怕的？”
说完，为了证明自己是真的不怕，杜兴修还重新拿了几本文件，将其翻到李元绿上传的照片页面。
他仔细观察着照片内容，努力维持着面色淡定。
可他的脸颊肌肉，一直因为恐惧而剧烈抖动着。
任是谁都能看出他的害怕。
杜兴修怎么都没想到，李元绿杀人的图片，会这么吓人。
不同于常见的“血肉模糊”，被李元绿杀死的人，没有一个满身血迹伤口的。
他们全都衣着整齐，肢体完整，通身上下，没有半点受伤的迹象。
甚至有几具尸体，乍一看，仿佛睡着了。
但若是仔细盯着看，就会察觉到这些尸体的恐怖之处。
它们的五官扭曲着，从毛细血孔里一点点地渗出血来。
很多尸体的脑袋，被捏成了奇怪的形状。
透过茂密的头发，能隐约看到从发缝里渗出的脑浆。
他们身上还有很多非常反常理的凸起或凹陷。
让他们不再像是正常的人类。
更像是用泥水填充而成的人偶。
杜兴修能猜到，之所以造成这样的可怕情况，是因为李元绿靠着极强的精神力，强行把死者的内部脏器、骨头、血液全部搅成了一团。
让原本骨血分明的躯体，变成一滩血色烂泥。
只剩下个松垮垮的皮肤，把这些血泥装在一起。
在重力的作用下，毫无支撑力的血泥随意塌陷，被捏成各种形状。
连带着他们的外观看起来，也变得异常奇怪。
就算是知道其中的原理，但入目的画面，还是让人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觉得诡异到可怕。
而且……将这些人的死亡方式，和李元绿看起来无辜的侧颜拼凑在一起，有种别样的冲击力。
杜兴修此刻就忍不住出了一身冷汗。
他将思绪陷在“尸体状态”的思考中，久久无法将想法抽离出来。
直到旁人推推他，询问情况。
杜兴修才回过神来。
意识到他的手脚冰凉，脸上细密地沁出一层冷汗。
伸手一摸，汗水汇聚成小溪，从他的下巴滑落，“啪”一声掉在地上。
“没事儿。”杜兴修强挤出个笑容，解释道，“我就是看李小姐拍的这些照片，觉得构图还挺有趣的……看入迷了。”
如果李元绿不在，那他铁定会毫不犹豫地批判这些照片，觉得过于可怕。
吓得他腿软。
但此刻，李元绿就在他身侧。
他思索着，既然李元绿拍下了这些照片，他就在这方面夸一夸，赞赏李元绿的审美和拍照技巧。
应该不会出错吧？
于是他硬着头皮，脸上挂着完全立不住脚的赞赏。
势要和李元绿做一样的变态。
而且他还非常有心机。
在称呼李元绿时，没有如同其他人，尊称她为“李长老”。
他特立独行，坚持要叫李元绿“李小姐”。
满脑子都是“强调李元绿的性别”，“展现自己的绅士风度”。
只是他的这些赞美，毕竟不是出于真心。
所以只要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他的颤抖和虚伪。
帮主难以置信地看了杜兴修一眼，又低头扫了眼他面前的那张图片。
这张图帮主看过好几次。
但每次看到，仍然会觉得细思极恐……不思也恐。
没想到杜兴修这么喜欢李元绿，竟然愿意为了讨好李元绿，硬着头皮说这些大谎话。
也算是很有勇气了。
帮主无法直视地收回视线。
以手掩面。
杜兴修把话说完，用余光去偷窥李元绿的反应。
李元绿看起来，没什么波澜。
只礼貌地朝着杜兴修微微笑了下：“谢谢。”
李元绿这一笑，把杜兴修迷得神魂颠倒。
等到员工把合同递过来，想让他们签字时。
他竟然一个冲动，再度开口：“把合同内容改一下吧。”
帮主吓了一跳。
杜兴修这是把脑袋里的水清空了，知道自己付出太多，太亏了？
早知道就该马上把合同签字，一锤定音。
帮主脸上挂着难看的笑容，上前一步，关切地询问：“杜公子，你想改什么内容？我马上让员工现场更改。”
他在心底自我安慰：“就算他稍微减少医疗资源的数量，或者把价钱恢复正常……和最开始我们的待遇都好了很多。其实都是我们赚了。”
把情绪缓过来后，帮主看向陷入沉思的杜兴修。
等待杜兴修的回答。
杜兴修沉吟良久，最终下定决心：“医疗资源卖给你们的价钱，我给你们再降低到九五折！”
“这回，我是真的做赔本买卖了！”杜兴修咬着牙，强调，“之前的最低价，我多少还能挣到点。现在我是真的一分都挣不到了。”
“能看出我的满满诚意了吧。”杜兴修面带期望地凝视着李元绿，“我是真的很想……很想和你们合作。”
杜兴修差点儿要口花花，把“我是真的很想和你认识”的心中想法说出来。
可他的理智强迫着他保持绅士。
就算再喜欢，也不能将对待其他女人的态度，用到李元绿身上。
李元绿和其他人不同。
帮主在旁边跟着露出笑容。
想插话，主动说：“杜公子的诚意，我们感受到了。”
可他瞥了李元绿一眼，想到李元绿的一系列计划，虽然乍一看起来奇奇怪怪，但是实际上都非常完美。
执行起来，让骨头帮获得了更多利益。
那么，他就该暂时将此事全权交给李元绿处理。
防止自己胡言乱语，反而打乱了计划。
帮主端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观察着李元绿的举动，侧耳倾听她的发言。
想要多学习些手段。
在帮主敬佩的视线中，李元绿在听到杜兴修提出“九五折”想法时，露出了个轻微的惊讶表情。
接着，她笑着道谢：“杜公子好眼光。您放心，我们骨头帮一定能把您的这批医疗资源，发挥出最好的效用。并且尽全力给您做宣传。希望将来我们的合作可以更加深入。”
好平等的态度。
明明是杜兴修主动增加资源出售数量，也是他主动降低收购价。
一切都是他让步。
说难听点，是他的“施舍”。
可这一切落在李元绿口中，就变成了“合作”。
成为了杜兴修对骨头帮的投资。
偏偏杜兴修听了李元绿的一番话，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对对对。我相信我的眼光。有你在，骨头帮一定能做得更大更强。”
一旁的员工利落地修改合同内容，很快将其重新打印出来。
杜兴修眼都没眨，大手一挥，在合同上签下名字。
李元绿则作为骨头帮的代表，同样写下名字。
“李容”二字俊秀地落在纸上。
让杜兴修忍不住盯着看了良久。
签完合同，李元绿笑着望向杜兴修：“杜公子，我们骨头帮内部，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可能暂时无法继续招待您……您是自发在骨头帮逛逛，还是先回酒店休息？”
“等到我们忙完手头的事情，晚上请您吃饭。”
杜兴修原本想厚着脸皮，继续留在骨头帮。
主要是想趁此机会，多和李元绿接触。
可听到李元绿的下一句话。
得知晚上还能一起吃饭。
杜兴修瞬间下定决心：“那我先回去休息。”
他要趁着一整个白天，做个帅帅的发型。
等到晚上，惊艳李元绿。
眼看着杜兴修没有再纠结李元绿，而是蹦蹦跳跳，十分开心地离开。
帮主摸了下自己的额头，总觉得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十分玄幻。
从他起床，接到下属电话的瞬间。
一切就仿佛朝着无法控制的方向狂奔而去。
收回视线，帮主拿起桌上的合同，揉揉眼睛，仔细将上面的文字看了好几遍。
确定的确是两吨医疗资源，最低价的九五折。
再确定签字的，确实是杜兴修。
帮主才从恍惚的梦境中回过神来。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李元绿，心头的无数疑惑，喷涌而出。
“小李啊，你……你是怎么做到的？”帮主询问，“你对他的态度那么差，他还主动给你好处？他不是应该因为你不理他而生气吗？”
之前他和杜兴修接触过几次。
觉得杜兴修就是个特别标准的“少爷脾气”。
稍有人不顺他的心意，就会大吵大闹，把身份搬出来，势必要让对方给他道歉求饶。
而现在，就算李元绿给他甩脸，杜兴修仍然主动地“热脸贴冷屁股”。
谄媚的模样，让帮主忍不住怀疑他被夺舍了。
瞥见帮主满脸的不解，李元绿勾起唇角，细微地笑了下。
“因为他知道，我地位比他高，不理会他是正常的。”李元绿慢悠悠地开口，“靠他的身份，想和我在一起，是痴心妄想。”
“只要我想，可以和比他优秀无数倍的男人在一起。”李元绿嗤笑一声，“他恭敬的不是我，而是未来可能拥有我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