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四人再次见面时,华阳淮汉已是换了一身行头:
原本披散着的头发,如今高高盘起在脑后。一支竹叶簪别在其上。干净利落的素色淡服已是替代了那灰暗色的宽松衣裳,瞧着,添了不少精神。
起码,显得明媚些。
另外,华阳淮汉还在脸上粉饰些许,故意擦得皮肤暗沉,唇边贴了两撮胡须。
嬴霍江见状,讨来第一次在姜氏城遇到姜风璂时,她戴着的那个面具。并且将原本扎起的头发,披在身后,只在中间随意挽了个发髻。
接下来的一周,四人除了越过赈灾司,直接将手头能够腾出来的金银捐给那些家眷们外,还走访了城内大大小小的酒楼客栈。
听到的消息,大同小异。用那些人的话总结一句:
姜氏城气数已尽,城主已然成为傀儡。卫公则是当今实际的掌舵人。
尽管有部分“正义的人”试图阻挡他们的“控制”,但,力单势薄,根本不成气候。
众人对两者的声讨,说不清到底哪一方的气势更盛。
不过,肤浅来说,这仅仅是大众能够看到的善恶而已。
而隐藏在背后的,才是真正值得深思和忧虑的。
古今皆有云,真正的圣人不名扬于俗世。
自然,真正的恶人,也不会显露于此。
可悲可叹的是,仅仅是“对付”这些显露的恶人,似乎,就已经足够消耗得我们精疲力尽。
.........
某日,嬴霍江忽然提出要不要再次离城,去往潇湘之地。
那方人杰地灵,实属为心之归处。
姜风璂没有多想,只当她和一年多前的自己一样,因为看不惯这城内的种种不堪,但又无可奈何改变,故而想要远离,便一口答应。
毕竟,面对困境,我们的第一反应都会是想要逃避。
姬漓愿只默默瞥了一眼,并未多言,却像是.......早早料到一般。
华阳淮汉也欣然接受。因为就算换了行装,长此以往势必会在细节处暴露身份。倒不如继续一起云游。
当然,四人之间虽未明说,但彼此心中都知道,如此不过是缓兵之计。
故而,她们更加珍惜这最后的时光。
决定了路程后,姜风璂与嬴霍江临走时再次回了趟家。
她大约心底知道,这一次,不知多久后才能回来,想起之前嬴霍江对自己说的,无论什么感情,都要有先行迈出一步的人,很多话如果当下不说,就会是一生的遗憾。
所以,她希望能够减少这样的遗憾。
姬漓愿说自己想起来之前遇到的那个说书人,对其有些感兴趣,便想着去找找。
华阳淮汉则是赶往自己的另一处府邸。
位置就在黎山脚下的一片竹林深处,有山有水,远离世俗。但此处路途崎岖,常人不熟悉很容易会迷路。不过正好适合隐藏。
他这些年悉心培养许多忠心侍卫,为的,便是有朝一日能够推翻自己的父亲。
而如今看来,他的对手已然不再仅限于那一个人。
之前在江南救助的一对母女,华阳淮汉有心照料,当时先姜风璂三人回城,一是为此事,二则,是收到丌官伤尹的来信:
卫公下一步要除掉的人中,华阳公,自己的父亲包含在内。
得到消息的华阳淮汉,下意识犹豫片刻,但还是不忍,故而快马加鞭赶回了城。
四人约定好,三日后在城外西门口汇合。那里不算显眼,但会有零散几辆马车载人,倒不会那么引人注目。
.........
姜宅外。
“阿江......”。
“嗯?风璂,怎么了?”
两人停在门口良久,姜风璂潜意识中感觉有什么不对劲,留住脚步,只转头佯装天真地对她道:
“阿江,为什么......突然想去潇湘了?”
不怪姜风璂有这样的疑问,其一,按照对嬴霍江的了解,想去什么地方,想做什么事,她肯定第一时间都会是来询问自己意见的。
而不是像这一次,没有任何征兆地突然提出。
虽说她的意愿并不强烈,也不强迫,但不知为何,姜风璂总是能感觉出她眼神和语气中的推波助澜。
但,这其中,似乎还暗含着,她的一丝不愿。
“......”。嬴霍江看着她脸上淡淡的表情,犹豫片刻,忽然眸中有些湿润,咽了咽。
其实事到如今,她本不想隐瞒什么,但,有些事情,她需要做。
她们都需要做。
无论她们知道还是不知道。
命运总会默默地指引我们走向本该面对的坎坷。
嬴霍江换了个说话的方式,讲的很隐晦。她笑了笑,眉目温柔似月:
“潇湘......是个很美的地方,是个清净之地。”
“风璂......”。
她轻轻唤了一声,笑容却是敛了半分,接道:
“你会找到自己想要的。”
闻声,姜风璂稍稍睁大了眼睛,轻蹙眉头,有些不可置信地望着她。
想要的......是什么?
嬴霍江,她知道么?
她如此了解自己吗?
话落未完,只听她又一句坚定无比地接道:
“我们都会找到的。”
看着她的眼睛,姜风璂好像听见她在说:
我陪你。
一起。
.........
“女儿她有自己的主见,我们又何必干涉她以后要走的路呢?”
“嫁人与否,还是要看她自己的心意。若她没有那个心思,潇洒一生又未尝不好?”
“你我夫妻一场,这么多年,感情和妥协参半,虽是现实,可这本是大多数人的命本。不过这人啊,很多时候都不是完美称心的。虚妄一生,能够有个愿意陪着自己的人,就足够幸运了。”
“我们如今共同的牵挂便是女儿,作为亲人,应该尊重她的选择。生她养她,不是为了满足咱们自己的脸面和名声。”
“而是愿她能够找到,自己这一生,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活着的。”
“我们这么爱她,若她过得煎熬困苦,你我心里,都不好受!!!”
阿娘蹙着眉头和阿爹对坐在宅内的凉亭中。
阿爹轻叹一声,抬眸望向阿娘,回道:
“英娘,你知道,我也希望她能够活的开心,过得自由。”
“那些所谓‘三从四德’之类的书籍,我从不强行让她翻阅。即使舞枪弄剑,外人眼中女子不该碰的东西,可她自己想要学习,我也从不拦着。”
“我这些年与你们相聚的日子不算多。自己在外奔波,也是希望多挣些银子,尽可能让她没有后顾之忧。而英娘你,帮忙打理这宅中大小事务,自是不比我轻松......”。
“可是.......”。
阿爹住了口,犹豫良久。
“可是什么?”母亲姜英双眉紧皱着问道。
“可是......若有一天,我们走了,就算这不大的家业能够支撑她活下去.......可她毕竟不是男子啊。”
“一个女儿家,无依无靠,总会受欺负的。”
“若她年老,孤苦一人,那时我们的在天之灵也是不会安息的!!!”
阿娘思索阿爹的话片刻,虽是未直接否认他说的,但还是忍不住开口反问道:
“可若是嫁人,就一定能保证女儿不受欺负吗?”
“不是所有人都会像我们这样无条件爱她的。”
更何况,这世上,有很多亲人,都并不爱她们的孩子。
更遑论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呢?
话虽如此,不过姜风璂还是能从阿娘的语气和神态中探出,其实她有和阿爹一样的担心忧虑。
所以,她们也很矛盾。同样并不确定,该怎样做。
“阿娘,阿爹,人总要有独自地面对这个世界的时候。成了亲,若是对方比我先走,那我不是依旧一个人吗?难道还要再嫁他人吗?”
“通过婚姻来摆脱孤独,本就是一种逃避和胆怯。”
“我不希望这样。”
“我想勇敢地面对人生中的各种挑战。”
坚毅的声音冲出目光,但她并未开口说与她们。
因为她知道,纵然很多时候,我们明白很多道理,但是当实际面对时,我们却并不能真的践行。
所谓知行合一,便是这世间人人难以克服的命题。
尽管此时,如果告诉她们自己的想法,但阿娘阿爹,大概只是当下赞同自己的观点。
一个是理想,一个是现实。
两者的差别,对应的便是她们的阅历。
不能说哪一个更好或者更差,都是为了想要更好地生活而已。
“我回来啦!!!!”。
正当凉亭处的一阵四目对视沉默时,姜风璂忽地大声一句闯入。
嬴霍江并未跟着,暂时悄悄在后面隐蔽处藏了起来。
“阿娘!!!我回来啦!”很是高兴一声。
随后,目光落在阿爹那边,声音变得些许平淡,少了方才那声的肆意:
“阿爹,你回来了。”姜风璂微笑而过。
“这么久没见,瘦了。”仅仅对视半晌,很快便移开了眼神。
她拉过一旁的木凳,随心地坐在两人中间,望向阿娘道:
“挺久没在一起吃饭了。今天吃什么,我去做几个菜吧?尝尝我的手艺。”说罢,她又看了看阿爹。
原本姜风璂在外出前并不会做饭,还是嬴霍江厨艺不赖,自己很馋,所以缠着她教给自己一些拿手的样式。
她并未开口提婚嫁的事情,全然对方才两人的讨论避而不谈。
阿娘阿爹自然晓得她的心思,所以也并没有破坏气氛,非要继续扯上一嘴。
毕竟,宝贵的时间还是要留给值得珍惜的人。
大概也是很久没见自己的女儿,如今看到她高了胖了,挺拔了不少,阿爹的脸上褪去担忧,转而难得地笑了笑,回道:
“不用了,你刚回来,还是好好休息吧!交给是侍从做就行。你阿娘这几天也辛苦了,你们先在这里等会儿,我去灶间盯着,免得他们不细心。”
姜风璂和阿娘知道,阿爹从来不是一个直抒胸臆的人,自是明白,他只是借着“盯”的理由,一个人去灶间忙活。
说罢,正要起身,却被姜风璂一把拦道:
“我的手艺有那么差嘛?这么不愿意尝尝我做的?”她故意生气一句,撅了噘嘴,带着些小埋怨。
“不是......”。阿爹连忙否认道。但仅仅说了两字,再不知该如何开口。
见状,姜风璂恢复神色,浅浅露出一个笑,接道:
“我难得心血来潮,随便尝尝吧。”
姜英只轻轻点点头,跟着笑了声:“好,那你去吧。小心些,别伤到了。”
母亲印象中,小时候教她切菜,不过那时她没什么力气,也是第一次学做饭,没想,刀落案板三两声,紧接着便是一阵“惨叫”。
说来也是惯着姜风璂,自那以后再没让她进过灶间。
那时总会想,女儿她还小,还没到需要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时候。
谁知,这转眼间,女儿竟是突然长大了,已经比自己还要高一个头了。
姜英其实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她总希望,在自己这里,女儿还没有长大。
这样,她就能一直待在自己身边。
直到今天,母亲似乎才不得不微笑着说:
那你去吧。
去吧,以后的路,需要你自己一个人去面对。
但,记得身后,你的母亲,永远会是你坚强的后盾。
我们,永远是你的家。
外面的世界很自由、很潇洒。
记得回家。
我们......盼着你回家。
但这些话,无论是姜英还是阿爹,她们都不会说。
只悄悄地埋在心底。
怕成为她的牵绊、她的阻碍。
这不是她们想要看到的。
拥抱是爱,放手,也是爱。
半晌,阿爹才缓缓开口,复而带着那不多的笑意,道:
“记得别放太多盐。”
姜风璂同样点点头:“知道啦。”
话落,她转身离开。
阿娘和阿爹在身后凝望着她离去的背影。
良久,情绪不能平复。
.........
华阳淮汉别府。
位置就在黎山山脚下,但与明支阁隔了条湍急的河流,这处竹林密布,那竹枝肆意地攀向广阔自由的天空,华阳淮汉每每停在其中仰望,总觉得,这些有灵气的东西是在完成自己的心愿:
他向往静谧和自由、遗世且独立的地方。
不过府邸的位置绝佳,即便被葱葱竹林遮蔽,但这处的海拔要比对岸的明支阁高了些,倒可以清晰地望见那边的景致。
自然,偶尔幸运,也看得见她。
若她受委屈了,自己虽不能及时出现,但好歹可以记下是何人欺负她。
事后,便可以帮她出气:
有的人被莫名其妙的石头绊倒,摔了个狗吃屎;有些被故意的恶作剧戏弄,导致课业不能及时完成,被先生一顿没脸面地批评;还有些,被“不举”的传言弄得气愤恼怒,羞愧难见人......
华阳淮汉许久没来此处了,大概自从姜风璂离开明支阁后,便不曾来过了。
关于势力的培养,自己也通常是与手下掌事的人书信来往。
当然,也是由于担心频繁的行踪会导致别府被暴露。
而此次前来,是因为在江南救助的那对母女,找到了自己在中原安排的几个侍卫,紧接着便依着自己的指示接到了别府照顾。
这是华阳淮汉不曾想到的。
倒不是觉得照顾她们是意料之外的多余之举。
而是没想到,她们一母一女,竟真的顺利从江南到达了中原,最后来到别府。
他蹙起眉头念道:“大约是顺利的吧!”
是否顺利,这一路上的风雨交加与坎坷不易,只有她们明白。
可她们不愿放弃这个求生的机会,哪怕这个机会看着很是渺茫。
但她们做到了。
华阳淮汉收起思绪,轻轻推开冰凉的府门,阵阵熟悉又坚定地声音响起:
“哈!!!————”。
“哈!!!————”。
面前整整齐齐站着矩阵队列,清一色的男子。
可华阳淮汉还是凭着细腻的听觉,循着那不甘服输的声音,只一眼便望向了那个坚强的女子。
他沿着右手边的走廊,靠得稍近仔细看了看。即便她的身量比旁边的人小了一圈,但观其弄枪的姿势和力道,不见得比他们要差。一番动作下来,甚至还要比其他许多人还要充满力量和攻击性。
女子练的认真,没注意到来人。
侍从早早收到今日公子要来的消息,瞧见人后,见他注意全在那女子身上,便开口道:
“公子。您之前让我们安排的事情已经办妥了。这位姑娘和她的孩子都在府上好生招待着,未曾有怠慢。”
的确,几个月过去了,与华阳淮汉第一次见面时,女子面黄肌瘦,弱不禁风的样貌相比,如今已是恢复了不气色,看着也强壮了不少。
“多谢!我这段时间不在,多亏你们帮忙了!不过有些遗憾,这次外出之行,回来没怎么带些好吃好玩儿的于你们。”
这侍卫见他“内疚”地打趣一声,跟着笑了笑:
“公子客气了!!劳您还记挂着,我们这些人能在府上好吃好喝地生存,还学这些本事傍身,已经足够幸运了!!”
“也理应为公子做些事情!!”
听过,华阳淮汉转身面对着他,谦恭地做了一礼,以表感谢。
其实在他们的心里,彼此并非遵循着“主上与臣下”的身份规束。
而是,互相保持着尊重与平等。
大概,这也是为什么,这些人都愿意跟随华阳淮汉做事。
华阳淮汉正过身,再次将注意力集中到女子身上,对身旁的侍卫道:
“我在信中并未提过,要求她一定要学会兵器。暂时先提供住处吃食,满足其喜好即可。”
侍卫回过:“公子,我们没有强求她学,只是这女子看到大家都在忙着精进武艺,她待身体好些后,便自己提出要学习的。”
他顿了顿,如此说道:“我们起初还是有些犹豫的,毕竟不是儿戏,舞刀弄枪的,到了战场上,更是刀剑无眼。但后来见她态度坚决,想了想公子说的话,‘要满足其喜好’,两者大抵也没什么冲突,便只好答应她了。虽然大家都担心其安危,不过她平常习武很是认真仔细,所以也没伤着什么。时间长了,我们也就不纠结这件事了。”
华阳淮汉点点头应过。那人的目光跟着落在女子飒爽坚韧的动作上,又接一句叹道:
“不过说实话,我们许多人还是挺意外的,这样一个女子,竟对习武有这么强的执念。而且她日日苦练,短短几个月,都赶得上府上许多练了一年多功夫的人了。”
华阳淮汉浅浅笑了笑, 似是很欣慰,半晌,他转过头对侍卫道:
“你觉得,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侍卫稍稍仰头思索片刻,回道:“嗯......她能懂得只有强大自身的本领,才可以保全自己。起码,说明她很珍惜自己的生命,不将生存的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他回头望了望华阳淮汉:“公子与她们相识,只能说是一段偶然的缘分,这样的好运,不是人人都有的。公子帮她,只能暂时缓解她的难处。可这并非长久之计。”
“她必然也是明白这样的道理,没人能够真正帮得了她们。所有人的援助之手都只是暂时的,但如此的力量并不属于自己。所以,她需要通过目前自己能够运用到的资源,去让自己成长。”
侍卫顿了片刻,坚定一句道:“是件好事!”
闻声,华阳淮汉唇边勾起一抹笑意,挑了挑眉头,打趣着看他,淡淡一句:
“那便随她吧!”。
话落未完,那侍卫却是转了话锋,说道:
“可是,说实在的......我第一次见这女子的时候,她情况很是不好,想必是经历了不少劫难。”
“唉!!!————”。侍卫扬天长叹一声,说道:
“究竟是怎样一个世道,让她们母女二人刻下这样的决心,从她乡孤身奔赴异地,只为艰难地寻求一个生存的希望呢?”
他将视野扩大到面前正在习武的众人,紧紧蹙起眉头道:
“要是有一天,真的能像公子说的那样,一切只为‘满足其喜好’,不再是被迫地因为战争荒乱而提枪,那该多好啊!!”
“如果没有战争和争抢,那该多好啊!!”
华阳淮汉在心中默默感叹着。
但他明白,这只是一个永远不会存在的妄想而已。
有人的地方,就会有欲望,有了欲望,就会生出争抢。
哪怕没有实际的战争爆发,它也会潜移默化地,诡变狡猾地伪装成各种压迫的模样。
千百年来,未曾变过。
他深知这一点,他太明白人性是怎样的变化多端。
可他还是想要给自己一个希望,以便有所寄托地活在这个看似荒谬不堪的世界。
华阳淮汉侧过头,对侍卫笑了笑:
“我相信我们能看到这一天的。”
侍卫愣了愣,不知是不是对他这样的天真幼稚感到惊讶,但想了一想,人嘛,还是要有不可实际的幻想的,于是干脆跟着他一起做梦,笑得很是灿烂,点点头应道一句:
“我也相信公子!!!!”
“华阳公子!!您回来了!!”
女子干脆响亮一声传入耳,从声音便可听出,铿锵有力,颇有气势。
她收了兵器,迅步赶到华阳淮汉身边:
“见过公子!!多谢公子和大家的照顾,我和女儿如今才能在府上有一所安身之处!!今后必将衷心追随公子!!!”正要跪下做礼,华阳淮汉赶忙在她跪地前将她扶起来。
“姑娘不必如此,本是举手之劳,切勿放在心上。做礼什么的,以后也不必了。就当是自己家,不用如此拘束。”
华阳淮汉扶起她,同她对视道:“姑娘还记得初次见面时,我说的那些话吗?”
女子看着他愣了一愣,思绪回到那时:
““不过我倒觉得,‘女子脚下万里疆’,姑娘认为呢?””
“以后,你我就是萍水相逢的有缘人。除此以外,姑娘不必再纠结别的。”
“希望我的帮助,不会成为你的负担!!!你在此处安心修养即可,倘若.......”
华阳淮汉平淡如风地轻笑一声:“你们有了别的好去处,想要离开,只管备好要带的盘缠,也不必报备。”
“无论去或留,你们过得舒心便好!!”
句句戳中女子的心扉,除了感激,她不知道再说些什么。
华阳淮汉忽地问道:“对了姑娘,还不知道你们叫什么名字呢?”
其实对像华阳淮汉这样的人来说,无关紧要人的姓名,对他们来说,无足轻重,压根不需要去记住。
这一生中我们要遇到太多的人了,若是有缘相遇的人都要记下其姓名,那可真是给自己平添负担。
但在华阳淮汉这里,好像总会有那么些许不同。
自己的母亲和妹妹因和亲一事“意外去世”后,身边熟悉的人每每提到她们时,只作一句云淡清风的“华阳夫人和小姐”,在那些人的口中,华阳淮汉很少能听到她们真正的名字。
故而,许是想要弥补这样一个小小的遗憾,他便有心询问。
女子扶手回过:“过去旧俗使然,都是随夫家姓,如今既重获新生,何姓已经不重要了。”
“公子叫我明双就好。”
“明双姑娘!!!!”远远传来急促一声。
几人抬眼望去,只见一侍卫左手边领着一个十二三岁大的女孩儿匆匆赶来。
“阿娘阿娘!!您看我今日有长大些了么?我什么时候能像您一样拿剑哇??”
女孩儿跑到阿娘身旁,询问她的意见。看得出来,这女孩儿和她的母亲对兵器的向往都是如渴骥奔泉 的。
明双蹲下来,用手拂了拂她肉乎乎的脸颊,慈爱一笑,望着她焦急的双眸安慰道:
“阿平乖!!!再过个两三年,等阿平差不多到阿娘肩膀这么高了,就可以学了!!!”
其实明双暂时没有这个打算,一来,幼时的营养没有跟上,如今阿平虽然比以往要健壮些,但身板还不足以拿起府上的兵器。
连她自己最初学习的时候,都要花阵功夫习惯。更何况她一个小孩子。
华阳淮汉观察她们的一举一动,似是看出其中的端倪,唤来旁边的侍卫道:
“让锻造的人,做一套尺寸小些的兵器,别太锋利,先适合上手练习再说。”
“诶,好嘞公子!!”说罢,侍卫笑了笑离开。
明双懵在原地,没想到华阳淮汉会如此贴心:“这......”。
“她愿意学习,是件难得的幸事。”
“毕竟,即便是作为母亲,您也不可能护她一辈子。”
明双听过,愣了半晌,一字未言,只扶手做礼,点点头。
华阳淮汉问道:“明双姑娘,不知您女儿是何芳名?日后总有长大的时候,还是称呼名字比较好。”
“姮平。”明双简洁明了二字,掷地有声。
“姮......平?”他疑问一声,似是好奇是哪个字。
见状,明双眉目松了松,解释道:
“恒,久也。恒亨无咎利贞,久于其道也。”
“她既是女子,我便寄托希望于她。”
说罢,她拿起方才斜靠在亭柱旁的利剑,在地上一笔一画地描摹出来。
顺着她的笔画,看出来,是一个“姮”字。
不多时,只见华阳淮汉愣了一下。
也不怪他出乎意料,他原本以为,明双姑娘,仅仅是个普通的布衣女子。
但如今看来,事实远非如此。
话落,姮平近身蹭到华阳淮汉跟前,他蹲下身来,和她差不多高。提手轻轻拂了拂她的脑袋,只听她“嘻嘻”一声:
“哥哥好温柔呀!”
华阳淮汉看着她脸上天真无邪的笑容,浅浅一笑。
“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学武来保护自己、保护阿娘,保护公子哒!!!”
“谢谢哥哥!!!”
稚嫩一声入耳,华阳淮汉先是愣了一下,抚摸的动作戛然而止,双眸中的光猛地一瞬间闪过。
不知在思索什么。
而后却是些许红了眼眶,鼻子一酸,望着面前的小女孩。
待他反应过来,才侧头撇开了眼神。
.........
姜宅灶间。
“阿江,你若不介意,不如同我一起去......”。
“好,我和你一起去见阿娘阿爹。”
姜风璂话落未完,被嬴霍江一语温柔接道。
不得不说,她很是喜欢与嬴霍江之间的默契。
姜风璂愣了一下,轻轻点点头算是应过。
“一起去见阿娘阿爹”。这句话姜风璂并没有太多反感和质疑。
只作平常。
她转头舀了勺辣椒面,一股脑洒进大盆碗中的白菜炖粉条。低头望着,提起筷子便是翻搅起来:
“阿娘说她以前小时候,没怎么吃过粉条,看到别人吃的时候,挺羡慕的。如今情况好些了,她没事儿就喜欢吃。”
姜风璂笑着说:“她爱吃辣的,我多放些。上次离家前,叮嘱她少吃些辣。这次回来,尝她做的槐花疙瘩,确实口味比从前清淡了不少。”
“她肯定馋辣馋了好久了。”
姜风璂又抬头看了看嬴霍江,挑了挑眉:
“不过嘛,人活一世,若每时每刻都拘束克制着,倒没了什么意思。”
“对了!”猛地想起来,姜风璂顺过一旁碗中堆放的未剥壳的花生米,“我待会儿把花生一剥,稍微炒一下,再配上一壶小酒。”
不多时,喃喃一句:“阿爹他会喜欢的。”
嬴霍江温柔乖巧地站她身旁看着她的身影忙个不停,自己手里抄着木铲,来回搅动锅中的“咕嘟咕嘟——”冒泡的烩菜。
“难得一家人团聚,这次都吃个尽兴!!”
姜风璂说着,脑袋稍稍向她偏了偏,用肩膀轻轻碰了碰她的肩头,笑着望向她道:
“当然,阿江你也是!”
目光瞥向一旁的盘子,里面落了几片儿薄薄的辣油酥饼。
那时巴蜀之地,嬴霍江端着辣油酥饼来“哄”莫名其妙生气的自己时,属实被这美食落下个印记。
故而这一路上,闲暇时便会请教她的做法。几番下来,虽不如她做的正宗,但多少不差。
正好这次有这么个机会大显身手,姜风璂很想让这个“师傅”帮她验验“手艺”如何。
嬴霍江被她感染,温暖的笑意同样散开在脸上:“好!”她只轻轻一字,点点头,不做多言。
但姜风璂知道,她和自己的喜悦和幸福已是快要溢出心底。
.........
姜风璂叫了几个侍从一起把菜端上来。
上齐后,她并未急着落座,因为阿娘阿爹之间还隔了些距离,姜风璂顺势拉来一旁的凳子,放到自己位置跟前。
“阿娘,阿爹。”姜风璂试探一声。
“怎么了?”阿娘见她此举,疑惑道。
阿爹则是抬眸相望不语。
“我这段时间外出云游,路上遇到了一个很好的朋友。”姜风璂顿了片刻,思索片刻,蹙了蹙眉头觉得欠妥,又一声补充道:
“准确来说,还在城中的时候就已经碰到了。”
她由心地笑了笑:“我和她很投缘。不开心的时候,我都会找她倾诉。她也很耐心地听我讲。”
“她不嫌弃我的脾气差,干什么都纵着我,包容我。经常开导我。”
“这一路上,我们经历了不少事情。到如今,和她的感情也很深,所以,想带她来见见阿娘阿爹。”
闻声,阿娘阿爹默契地同时相视一眼。
姜风璂瞧出她们的疑惑,也并不急着解释。
转而小跑向“躲”在隐蔽处的嬴霍江。
不多时,只见姜风璂挽着嬴霍江的胳膊,两人一同从台阶迈上凉亭。
嬴霍江的神色难得有略微的“胆怯”,像是一个被突然发现秘密的小孩子。
姜风璂瞧出她的不安,挽着胳膊的左手,顺着手腕滑到了她的右掌心。
而后,不加犹豫地坚定握住她。
嬴霍江感受到她的安慰,愣了一下,转头望着她温柔似水的双眸,顿了片刻,随后浅浅笑了笑。
见到人后,阿娘的疑惑才消散而去。不过阿爹看着,仍是有些忧心。
“阿娘阿爹,我叫嬴霍江。”
忽地一句,嬴霍江分别扶手拜了拜。
谁都没料到她突然“拜亲”的“逾矩”行为。
阿娘阿爹自不必说,两人皆是睁大着眼睛,一时对这“突然而至”的女儿没反应过来。
姜风璂只是佯装吃惊,稍稍挑眉头,等待她的解释。
嬴霍江看了她一眼,而后看向阿娘阿爹,如此解释道:
“我不记得阿娘阿爹的名字。不过遇到姜风璂后,她让我明白了很多东西,让我感觉不再是孤单一个人了。”
“我像是迷失仿徨了很久,终于找到了活着的意义。”
“她带我见了阿娘,让我感受到家的温暖。”
“若令堂令尊不厌,可否接纳我这个未曾谋面的女儿?”
说罢,嬴霍江已然双膝跪地扶手。
姜风璂接着在旁边帮衬:“阿娘阿爹你们不用那么严肃。阿江就是想要融入我们这个家罢了。”
音落,阿娘阿爹互相看了眼。
阿娘先是点点头,姜风璂知道她一向顺着自己,很是平易近人,定不会在此事上纠结。
阿爹怔了片刻,眉头微蹙,半晌不语。不多时,姜风璂在他开口前拦道:
“好啦!那以后就是一家人啦!!”
阿爹见状,无奈摇了摇头,轻叹一下,随后点了点头。
因为嬴霍江和阿娘见过几次,熟络一些,所以姜风璂示意她坐在了阿娘的身边。
“阿江她对我就像亲人一样。”
“这顿饭,我们一起吃吧!”说罢,稳稳当当、自然而然贴坐到了她的旁边。
姜英先接过姜风璂的话,对坐在身旁的嬴霍江包容道:
“姑娘别拘束,相识便是缘分。以后啊,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嬴霍江趁势笑着说道:“谢谢阿娘!以后还要多和阿娘学学手艺了,这一路上,我听风璂她天天念叨着您做的饭呢!”
姜风璂打趣着看了她一眼,没想,正好被目光“逮”个正着。
两人相视,会心一笑。
“阿爹。”
简单二字。嬴霍江转向阿爹的方向,收了方才放松心情,转而下意识有些拘谨,捧起酒杯敬过。
阿爹并不多言,只是同样起身举起酒杯回她。
半晌,大约是在内心纠结思索了很久,才听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熟悉的粗糙和内敛,道:
“多谢姑娘这段时间对阿璂的照顾。我成某人,今日有幸能与姑娘牵起一段亲人之情。日后,行事言辞若有不妥,还请指正海涵。”
因为是“第一次”见面,阿爹还没有适应这样的改变和挑战,故而,还是保持着距离感。
嬴霍江听出他话语间有些别扭的“矜持感”,先行往前“进”了一步,浅浅笑道:
“阿爹见外了。今后,请阿爹多多包容指教。”抬起双眸,她望向了阿爹。
闻声,阿爹躲过她的注视,稍稍低了眉头。
“阿爹若有什么话,一定不要憋在心里。”
“......”。姜风璂顺着嬴霍江的话,侧头愣愣地与她默契对视一眼,似是回想起她从前说过什么话。
不多时,嬴霍江又接一句:“女儿已经长大了。”
音落,阿爹稍稍睁大了眼睛,看着她怔住片刻。大概也是听出了她的话外之意。
阿娘同样,稍稍蹙眉,抬头望了望阿爹,不语。
“好啦!!我们快吃饭吧!快尝尝怎么样!我都饿了好久了!!”
姜风璂开口,三言两语缓解氛围,就像当初嬴霍江找话题化解两人之间微妙的尴尬一般。
她拉着嬴霍江坐在石凳上,还未动筷,便先夹了块儿酥饼给她。
姜英笑了声打趣道:“好好好,快吃吧!数你动筷最早,落碗最迟~~”。
姜风璂呲牙乐呵跟着天真傻傻地笑了笑,目光绕了饭桌一圈,很是骄傲!
几人皆是忍俊不禁,无奈摇了摇头。
亭外风起雨落,亭内一家和乐。
姜风璂忽地发现:
原来幸福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而她在最开始便已经拥有了这样的幸福。
.........
姬漓愿独自一人来到酒楼,望着那“一品天下,佳茗润心”的牌匾不禁愣了愣。
旧时的回忆悄然在心底复生出了根芽,重现天日。
————
距离旧事过去,已是不知多少年,天上一日,地下一年。
姬漓愿已经没有那个兴趣再去理会如今是何年何月,何日何时了。
总归,没有什么区别。
顾好当下就已经足够,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只当自己是天真幼稚地“疯”了一回。
她习惯了独来独往,不过也不排斥与自己接近的人。
来去都随风,匆匆皆是客。
不必过多纠结。
无论面对什么性格的人,她好像都能与其聊上几句。
她深知自己的优势,明白自己的感性与理智,能够轻而易举地洞悉她人的喜恶,拿捏人心。
故而,她活得潇洒,活得自在,活得无所畏惧。
坦坦荡荡,畅游四方,不论得失。
当然,也活得孤独,活得迷茫,活得没有本心。
醉醉醒醒,寻觅天下,不知归途......
某日,姬漓愿独自坐在明合台,此处万物灵气汇聚,有时会连接到人间,可供神仙观世事。不过至于具体什么时候可以看见,就完全要凭运气了。
姬漓愿对她人的命本原是不感兴趣,但也算不上厌恶,只是无关痛痒,若闲来无事的话,也是可以看看的。
在此处不知坐了多久,思绪罕见地飘飞,难得她有这么一次放空自己,故而,没注意到身后的来人。
身后人的动作悄然无息,还是姬漓愿先凭着直觉感受到人影的出现,这才猛地一个抬眸,目光瞬时清明,转头看了过去:
一身黛色的裙装,衣角边缘用金丝线作点缀,以及心口处的几片细长叶子,看着颇像不起眼的杂草。除此之外,并无太多繁杂凌乱的装饰品。头上简单的“百合髻”,骨朵中间横插了一根尚未着墨的毛笔。
很简单的一身衣服,放在天庭的众仙之中,并不显眼。
加上她的个子并不高,更显得有些“不值一提”。
不多时,只见那人脸上轻点一抹淡淡的笑意。
姬漓愿神色平淡地注视着她:“.......”。
谁也没有开口。
两人“对峙”片刻,那人方缓缓走近,轻轻挑了挑眉头,有些俏皮,略带柔媚的气息打趣一声道:
“姑娘,可是碰到烦心事了?若不见外,不如同我说说?我来为姑娘解解烦闷?”
这人盛情难却,步步相邀,姬漓愿半晌愣着不愿开口,只紧紧盯着她心口处的那几棵不起眼的“杂草”。
那人顺着她的目光,瞧她直直望着自己心口的东西,笑了笑,解释道:
“这是萱草,在人间,人们都叫它忘忧或者疗愁花。”说着,她近身而过,在姬漓愿身边坐下。
姬漓愿看了半天,待她“安稳”后,这才露出一个浅笑回她:
“草不是草,花不是花。真是别致有趣。”
“哈哈,我也觉得!”这人跟着附和一声,转了话锋接道:
“其实说实话,这花本来没有那么引人注目的,没开的时候,很多人都把它当做路边的杂草,根本不屑一顾呢!”
姬漓愿望着她不语:“.......”。
“不过......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它么?”这人接着柔媚一声笑着问道。
姬漓愿原本不感兴趣的,但既然她这么问了,自己也便随意地顺势接过她的话,同样习惯性地唇角勾起一个弧度,侧过头笑了笑:
“为什么?”
“嘿嘿~~”。只听那人有些傻傻一声。
而后贴过身子,凑到姬漓愿的耳边,小声打趣道:
“这是个秘密!”又是柔媚一句。
姬漓愿唇边的笑容顿住,神色柔和半分:“.......”。
不曾言语......
————
因为不久前与那“陌生”的说书人见了一面,觉得有些奇怪。
倒不是因为她带了张线条杂乱的面具。这些年,见过了不少人,即便是没有戴面具掩饰其“容貌”的,姬漓愿还是能通过其言行举止,看到那人背后的真面目。那可比随随便便一个面具看着可怖且令人厌恶的多。
隐隐地回忆起熟悉的感觉,加上嬴霍江和她对话时的玄机,姬漓愿还是下意识想来探探情况。
为了什么,她说不上来,也不知道。
只是凭着感觉,就这么动身了。
楼中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绕了一圈,却还是没能见到自己想找的人。
无奈,姬漓愿只好去找帮忙干活儿的伙计。
姬漓愿拿出一袋提前准备好的银钱袋,堆在桌上推给坐在对面,挑眉柔媚一声道:
“这位小兄弟,我来姜氏城不过是为寻乐,但如今似是在楼中偶遇一故友,不知可否向您询问一些情况。”
对面人看着面前的“诱惑”,眼睛不禁睁大了十分,连忙小心翼翼地接过,抬眸看向姬漓愿,回道:
“姑娘要问什么,尽管问,我有什么知道的,都会悉数告诉姑娘!!”
姬漓愿看着他笑了一笑,但并不急着问话,还是保持了一些警惕,接道:
“这些小银子,只算是封口费,还望小兄弟帮我对今天你我二人的谈话保密。不可让第三人知道。”
说罢,她又从袖中拿出一个更大的布钱袋给他。
对面人喜笑颜开:“好好好!!!诶呀!姑娘真是客气了!”
收好后,那人正了正身子,叹道一句:
“这位故友还真是幸运啊!!能让姑娘您这么费心思惦记着!!!”
听过,姬漓愿的脸上却并没有太多表情。好像并不在意。
她顿了片刻,才开口道:“小兄弟可知,前些天在此处的那位说书人?”
对面人低眉思索半晌:“噢,她呀!知道的。那姑娘好像每年都会来在酒楼讲上那么一讲。内容嘛,咱们这些普通人,对人家说的深奥东西还听不懂呢!姑娘要是问这个的话,那咱可真是回答不上来哇!”
姬漓愿疑惑道:“每年?她来此处已经很久了吗?”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我来姜氏城有三年了吧。我记得刚来的第一年,跟兄弟几个吃茶的时候就见她出现过。”他端起杯盏,抿了口茶。
姬漓愿不免蹙眉,不禁诧异,自己来姜氏城也有很多年了,但为何从来没见过这女子。
那人又接着一句:“但她之前讲书的几次,时间都并不长.......”他估摸了下,道:“大概也就一炷香吧。”
“只是不知道为何,这次竟是稀了个奇,讲了这么多。还挑了个大家都感兴趣的“紫微星”来讲。真是搞不懂哇!!”
姬漓愿:“.......”。她看着那人“哈哈”笑了声,瞧着模样,并未有隐瞒之意。
““多谢姑娘好意,只是今时今日多有不便,若日后有缘相会,我定好好品尝姑娘的茶水。””
““正巧,我与姑娘也颇有眼缘,总觉得姑娘身上也有秘密。””
““小女子行于世间,不曾留恋,也不曾与什么人或事有过牵绊,所以,也不想给自己留什么。””
熟悉的对话涌入脑海,姬漓愿细细回味了片刻,但似乎并未觉察到什么。许是过了太久,久到自己已经感受不到某些东西了。
但猛地瞬间,一个念头闪过:有没有可能,这姑娘是在有意“躲”着自己,所以才“阴差阳错”地,这么些年都没有见过?
姬漓愿只稍稍想了想,但并未过多纠结于这个怀疑。
一来,故人已“去”,很多时候,我们下意识都会欺骗自己,然后编织一个美梦,告诉自己,那人尚在身边。
二来,每个人的一生都有太多离谱的奇思妙想和异想天开了。若是每个想法都要细细斟酌,那活着着实太累。
姬漓愿不想这样。
她要活得潇洒,活得自由。
所以,她很快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姬漓愿以为,她是因为理智,所以才没有深思这个问题。
可直到后来的很多年,当回过头来看,她才发现,原来有时候,一个人是会欺骗自己的内心的。
后来她才明白,自己并非理智,而是.......
“胆怯”。
她没有那个勇气去接受这样一个事实。
姬漓愿有些不甘心,继续问道:
“那你见过她几回,可知这人有什么喜好吗?比如衣着颜色,喜欢的东西之类的?”
对面人摇了摇头,回道:“没什么特别的。每次见的时候,她好像都不一样。有穿束腰长服,有穿长裙的。但始终带着面具,没人知道她长什么样子。”
姬漓愿有些失落,不过也仅仅是有些而已。
罢了,问不到就不问了。
她起身离开,方转过身,只听身后忽地传来声音:
“不过她每次都会拿一支笔。说书人嘛,虽不是人人如此,但装装文人气质,也还是挺正常的。”
闻声,姬漓愿抬眸怔住。
不知思索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