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晏回到主屋。
瑶草正在灯下仔细研究那张得来的城池简图，手指在西北城武库和南城水门暗渠两处反复摩挲，眼神闪烁不定。
“这张图很重要。”陆清晏沉声说。
“嗯。”瑶草视线不曾离开图纸，点头。
“不止是图。这上面的标注可以看出画图之人对这座城很熟悉。而且，我感觉……”
像是要找什么东西，或者转移什么东西？
她指着武库和暗渠的标注，“军械，逃生暗道，这不是普通百姓会关心的东西。”
陆清晏沉思默想。
“官府的人？或者，守军？”陆清晏猜测。
“都有可能。”
瑶草放下图纸，视线投在前方，目光幽深，“如果是这样，那西北城的武库或许真的还有点东西。哪怕只有几把生锈的刀、几副破损的甲，对我们来说也是好东西。”
“但标注说鼠患严重。”陆清晏低声提醒。
“鼠患……”
瑶草嘴角扯动了一下，“有时候，老鼠比人更懂得哪里有好东西。”
“值得一探。”
“不过不是现在。等开春后，城里稳定下来再说。”
她将图纸小心收好，看向陆清晏：“明天，西段围墙也可以开始动工了。你明天去外营，宣布两件事。”
陆清晏眼中光芒一闪。
瑶草顿了顿。
她想让刚刚受罚，戴罪立功的孙二负责新的工段。
给他一个表现和赎罪的机会，也是将他放在一个相对独立，容易出成绩但也容易出问题的位置上，便于观察和控制。
同时，将南、北两组合并，由表现扎实的李老实统领，既能整合涣散的力量，又能制衡可能坐大的赵大牛。
“李老实那边，你私下告诉他，好好干，管好队伍，主家都看在眼里。”瑶草补充道。
给李老实吃定心丸，也是鼓励。
“那赵大牛队伍饱饭的奖励……”陆清晏问。
“照发。”
瑶草肯定地说，“而且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发，弄得像样点。粥要稠，饼要实，甚至可以给他们每人加一小块咸菜。”
她顿了顿，“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跟着要求走，踏踏实实出力，他们能得到什么。”
陆清晏明白了。
这顿饱饭，不仅仅是对赵大牛组的奖励，更是树立一个标杆，一个所有流民都能看见并为之努力的榜样。
“另外，”
瑶草最后说，声音压低了一些，“注意观察，孙二回来后，之前那些凑在一起嘀咕的人，有没有什么新动静。”
她始终没有放松警惕。
对这其中潜在威胁的警惕。
陆清晏一一记下。
这一夜，哑院内无人安眠。
瑶草和陆清晏则各自思索，筹划着明日的布局。
风雪在天亮前终于渐渐停息。
天空依旧阴沉，但能见度好了许多。
陆清晏早早起身，然后带着黑耳，再次走向外营。
陆清晏推开哑院门时，天光尚且朦胧
他回身看了一眼主屋方向，瑶草的身影在窗后隐约可见，像是正低头整理着什么。
经过一夜休养和那张意外获得的图纸带来的新思路，她的精神似乎好了不少，眼神中的锐利和谋算比昨日更加清晰。
他没有打扰，收回视线，嘴里发出一声叫了黑耳，就带着黑耳踩着坚硬的积雪，走向染坊空地。
体型已经颇大的黑耳似乎也适应了这种每日往返的节奏，安静地跟在他身边，只有耳朵警惕地转动着，捕捉着风雪平息后废墟间任何细微的异响。
空地上，已经有人影在活动。
比昨日更早。
赵大牛那一队几乎全员到齐，正围着尚未完全熄灭的昨夜篝火余烬，一边跺脚哈气取暖，一边低声交谈，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疲惫与期待的亢奋。
看到陆清晏到来，赵大牛立刻停止交谈，挺直腰板望过来，眼神灼灼。
其他两队伍的人陆陆续续到来，动作比昨日更加迅速。
至少表面上如此。
许多人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偷瞄东段那已经颇具规模的墙基，又看看赵大牛等人，眼中复杂的情绪交织——羡慕、嫉妒、不甘，还有一丝被激励起来的微弱的争胜心。
陆清晏走到空地中央，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缓缓扫视人群。
他留意到之前那几个聚起来嘀咕的人，今日站得比较分散，目光躲闪，不敢与他对视。
孙二带着他搜集队剩下的三人，畏畏缩缩地站在人群边缘，脸色比昨日更加灰败，显然一夜冻饿加上受罚的打击，让他们精神萎靡。
很好。
“集合。”
陆清晏嘶哑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人群迅速安静下来，汇聚到空地中央，自发地按照昨日隐约形成的队伍界限站好。
赵大牛组在前，南、北队伍并后略显混乱的站在中间偏右，孙二等四人孤零零地站在左后侧。
“接下来宣布两件事。”
陆清晏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废话。
“第一，搜集队昨日失期未归，按规矩，队长孙二担主要责任，扣除其全部额外奖励，基础工分减半。其余三人，基础工分扣三成。”
话音落下，人群一阵轻微的骚动。
不少人的目光投向孙二四人，有幸灾乐祸，有同情，但更多的是果然如此的了然。
孙二等人把头埋得更低。
“然，”陆清晏话锋一转，声音依旧平稳，“念其带回重要物资，且同伴王老五重伤滞留乃天气与意外所致，非故意遗弃。主家开恩，允其将功补过。今日风雪不再加剧，由孙二带两人，前往西城接回王老五。若成功，可酌情恢复部分工分。”
人群又是一阵低语。
这次，目光中的意味复杂了许多。
严苛的惩罚后，又给了一线希望和挽回的机会……
这手段，让人既畏且服。
孙二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喜和感激，连忙点头如捣蒜：“是！是！小的明白！一定把人带回来！”
“第二，”陆清晏不再看孙二，目光转向全体，冰冷而空洞，“即日起，劳役重新安排。东段围墙，仍由赵大牛队负责，全力赶工，按约定奖励。”他特意强调了“按约定奖励”。
赵大牛和他身后的五人，眼中顿时爆发出更亮的光彩，腰杆挺得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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