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朗领命之后并未即刻动身,而是先去了北渊城的粮仓。
粮仓设在城东,占地足有二十余亩,一排排青砖砌成的仓廒整齐排列,每座仓廒都有两人多高,顶部开着小窗通风。
守仓的老军吏姓孙,在边城管了二十年的粮秣,一张脸被北风吹得沟壑纵横,眼睛却亮得像鹰。
“小公子要看粮册?”孙军吏从柜中搬出一摞厚厚的账簿,拍去上面的灰尘,“今年风调雨顺,军屯加民田,总共收了三万七千石。除去将士们一年的口粮和来年的种子,能余下一万二千石。”
楚朗接过账簿,一页页翻看。他在神医谷跟着药老记账习惯了,数字扫过一眼便记在心里。
“孙老叔,这一万二千石粮,若是赈济灾民,能养活多少人?”
孙军吏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那得看怎么个赈法,若是每天一顿稀粥吊着命,一石粮能供五十人吃一个月。一万二千石,就是六十万人吃一个月。”
“但若是军士,这些人光给粥可不够,得给干粮,还得给盐巴和御寒的衣物。这么一算,能撑住二十万人过冬就不错了。”
楚朗合上账簿,眉心微蹙:“二十万……恐怕不止这个数。”
孙军吏叹了口气:“小公子说的是,北冥这次内乱,牵连甚广,末将听说靠近咱们边境的三个部落都已经断粮了,加起来少说也有三四十万人。这些人若是全涌过来,别说北渊城扛不住,就是把整个州郡的粮仓搬空了也不够。”
楚朗沉默片刻,忽然问:“若是用马换粮呢?”
孙军吏一愣:“换马?”
“北冥人缺粮,但北冥马却是好东西。”楚朗的语速不快,一字一句都像是斟酌过的,“咱们大昭的战马多是从西北贩来的,一匹上等战马要八十贯,还常常有价无市。”
“北冥的马虽然个头小些,但耐寒耐粗饲,拉车耕田都是一把好手。若是一石粮换一匹马,灾民得了粮活命,咱们得了马充军,两边都不吃亏。”
孙军吏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小公子这主意是好,可北冥那边现在乱成一锅粥,谁来做这个主?灾民手里哪还有马?马都在部落首领和贵族手里,那些人现在正忙着抢地盘呢,谁有心思跟咱们做买卖?”
楚朗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账簿还给孙军吏,道了声谢便离开了。
他走出粮仓时,正看见荣嫣嫣蹲在仓廒后面的空地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赤焰趴在她身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面。
“嫣嫣,你怎么跟来了?”
小嫣嫣抬头,眼睛亮晶晶的:“阿朗哥哥,不光我来了,阿让哥哥也来了!”
阿让?
楚朗抬头看过去,就看见阿让坐在一头猛虎的背上,朝着这边跑来。
一对猛虎看见小嫣嫣就冲了过来,小嫣嫣咯咯笑着扑向猛虎,赤焰立刻竖起耳朵站起身,喉咙里滚出低低的呼噜声。
虽然不喜欢小主子跟别的动物太过亲近,但赤焰终究没上前阻拦,毕竟这两只猛虎本就是小嫣嫣从山上救下的那两只。
“阿朗哥哥,嫣嫣妹妹说您要去北冥赈灾,我跟您一起去!”
别说,如今的阿让出落的愈发挺拔如松,眉宇间已褪去少年人的稚气,眼底却仍跳动着山野间淬炼出的灼灼光焰。
“你的身份,如果去了北冥国,怕是会被人认出来,引火烧身。”
楚朗望着阿让沉声道,“你毕竟是北冥皇室的子嗣,如果有人要你做北冥可汗,你准备如何?”
阿让低下了头,他想了想,摇头,“阿朗哥哥,我不想回去,那根本不是家,是吃人的牢笼,我不喜欢那里,我喜欢北渊城,喜欢跟嫣嫣妹妹在一起!”
楚朗伸手摸了摸阿让的发顶,“阿让,你是北冥王室的后裔,那个位置,本就是你的责任,就算是现在不去,日后也避不开。”
“那就日后再说,这一次去,也好看看北冥国如今的局势,希望你心里面有个底!”
阿让攥紧衣角,指节泛白,却仰起脸直视楚朗:“阿朗哥哥,若真有那一天,哥哥会陪我一起回去吗?”
楚朗目光沉静如古井,片刻后缓缓颔首:“当然要回去,毕竟我父王当年的污名,也该洗清了!”
风卷起他衣角,猎猎作响。远处小嫣嫣还在跟两个大老虎一起玩耍,赤焰在旁边看着,就好似在守护几个调皮的孩子。
“明日一早,咱们要带着粮食出发,有些事情还要你做准备!”
阿让挺直脊背,郑重应道:“是!”
等小嫣嫣回来,楚朗就带着嫣嫣回了将军府,“嫣嫣,你留在母亲身边,她需要人照顾!”
小嫣嫣愣了一下,看了一眼荣鸢,又看了一眼楚朗,面色满是纠结。
“嫣嫣,过来,你碧云姑姑给你准备了好吃的,快来!”
荣鸢朝着小嫣嫣招手,小丫头笑嘻嘻的跑过去,她向来都抵御不了美食的诱惑。
“娘亲,这个好吃,那个也好吃!”
在神医谷的日子,吃饭向来简单,回到北渊城,小嫣嫣终于吃上了久违的八宝鸭与松茸粥,碗沿还印着她小小的唇印。
荣鸢笑着替她擦去嘴角饭粒,目光却掠过廊下楚朗负手而立的背影,这小子如今颇有点昆仑王的架势了。
“娘亲,阿砚哥哥他们有消息了吗?”
荣鸢点头,“你阿砚哥哥前两天刚送来几箱珠宝,都是他做生意赚的!”
小嫣嫣眼睛一亮,拉着荣鸢的衣角撒娇,“娘亲,我要看看,要看!”
荣鸢笑着点头,牵起小嫣嫣的手走向偏厅。
偏厅里放着几个木箱子,箱盖掀开,流光溢彩倾泻而出,珊瑚树、夜明珠、西域琉璃盏,最闪耀的是一颗颗东珠,颗颗浑圆饱满,一看就不是寻常的宝物。
“你阿砚哥哥出息了,跟太子出海经商,如今赚的钱都比你乘风爹爹多了!”
小嫣嫣乐坏了,“哎呀,好像回京城看看啊!”
提起京城,荣鸢的脸色慢慢的冷了下来,虽然对荣鸢而言,那里是伤心地,可那毕竟是荣鸢的故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