嗖—”水面上的七星漂,毫无预兆地黑了下去。
速度极快,水面上甚至拉出了一道细小的漩涡。
有口!
余闲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前世五十多年的沉淀在这一刻化为本能。
他右手握住竿把,手腕猛地向上一抖。
刺鱼!
“嗡!”九块九包邮的玻璃钢手竿瞬间弯成了一个夸张的满月,鱼线崩得笔直,发出令人牙酸的切水声。
一股极其沉闷、厚重的力量从水底传来。
拉不动。
完全拉不动。
就像是挂在了一辆正在倒车的泥头车上。
“爸!大货!绝对是大货!”王大富激动得原地起跳,抓起抄网就往水边冲,“这动静,起码二十斤打底!”
余闲死死咬着牙,左手也搭上了竿把。
他没有喜悦,只有惊恐。
这熟悉的沉闷感,这毫无生命体征的死力。
完了。
难道这野猪沟的破水坑里,也特么藏着潜艇零件?!
“给我起!”余闲怒吼一声,双臂青筋暴起,硬生生顶着那股巨力向后退了半步。
“哗啦!”水面破开。
没有泛起白色的水花,也没有金属的反光。
一团黑乎乎的影子从对岸密集的芦苇丛里站了起来。
余闲愣住了。
王大富手里的抄网“啪嗒”一声掉在泥地里。
那是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黑得完全融入了傍晚阴影里的老头。
老头没穿上衣,干瘦的肋骨清晰可见。
他全身上下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极其纯粹的酱色,就像是一块在酱油缸里腌了十年的老腊肉。
他头上戴着一顶破草帽,手里握着一根发黄的竹竿。
刚才余闲那一竿,死死挂在了老头抛出的鱼线上。
“后生,劲挺大啊。”
老头咧开嘴,露出一口极其耀眼的白牙。
这是他全身上下唯一反光的部位。
余闲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和王大富在这水坑边蹲了整整四个小时,硬是没发现对岸五米外那片密不透风的芦苇丛里还坐着个大活人!
这老头的肤色,简直是自然界最完美的保护色。
只要他不露牙,就算拿探照灯扫过去,也只会以为那是一截枯树桩。
“大爷,您……您什么时候在那的?”王大富结结巴巴地问。
“早上六点就来了。”
老头慢条斯理地解开缠在一起的鱼线,把余闲的线组扔了过来,“我这正遛鱼呢,你一竿子给我切了。”
余闲老脸一红,赶紧放下竿子,从兜里掏出一包华子,踩着泥巴绕到对岸。
“大爷,对不住。
天太暗,真没看见您。”
余闲抽出一根烟递过去。
老头摆摆手,从自己那条沾满泥巴的迷彩裤兜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烟丝袋,熟练地卷了一根旱烟,点上。
借着火柴的亮光,余闲看清了老头的装备。
一根不知道用了多少年的老竹竿,线是几毛钱一盘的尼龙线,浮漂是一截鹅毛管。
身旁放着一个破旧的化肥编织袋,里面传来“扑腾扑腾”的闷响。
余闲看了一眼那个编织袋,眼睛瞬间直了。
袋口敞着,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巴掌大的野生土鲫鱼,少说也有十几斤。
“大爷,您是?”余闲破防了,指着自己刚才钓的位置,“这坑里有鱼?!我在对面蹲了四个小时,一口都没有!”
老头吐出一口浓烈的旱烟,盘腿坐在泥巴地上。
“村里人都叫我老安。”
老头指了指水面,“鱼肯定有。
但它们不敢吃你的饵。”
“为什么?”余闲急了,“我用的可是进口腥香饵!里面还加了南极虾粉!您用的什么?”
安大爷从旁边抓起一把烂泥,里面裹着几条还在蠕动的黑蚯蚓。
“就这个。
地里刨的。”
安大爷笑了笑,“后生,你身上的火气太重了。
你坐在那,不像个钓鱼的,像个杀猪的。”
余闲僵在原地。
安大爷拍了拍身边的泥地,示意余闲坐下。
“我钓了六十年鱼了。”
安大爷看着平静的水面,眼神深邃得像一口古井,“家里种了十五亩西瓜。
每天早上六点钓到十点,下午三点钓到六点。
只要能动竿,一天都不停。”
“大爷,您不嫌晒啊?”王大富看着安大爷那酱紫色的皮肤,咽了口唾沫。
“晒?太阳是好东西。”
安大爷咧嘴一笑,“春钓生机,夏钓清凉,秋钓收获,冬钓宁静。
你不把自己交给老天爷,老天爷凭什么把鱼交给你?”
余闲沉默了。
他看着安大爷那部放在破布包里的按键老年机,突然觉得,自己这几个月来引以为傲的“降维打击”,在这个老农面前,简直可笑到了极点。
“大爷。”
余闲一屁股坐在泥巴地上,也不管老头衫会不会弄脏,苦涩地开口,“我也不想带火气。
但我太倒霉了。”
余闲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把这几天的遭遇全倒了出来。
“我在千岛湖,用最好的碳素竿,钓上来一个商朝的青铜球。”
“我在自家后院,钓上来一条喷绿胶的变异石斑。”
“我去东海,用活鱿鱼打窝,结果硬生生拉上来一艘倭国的核潜艇。”
余闲越说越激动,眼眶都红了。
“我前世……我以前在商场上拼杀了一辈子,好不容易退下来,就想当个安安静静的咸鱼。
我就想钓条鲫鱼回家炖汤!为什么老天爷非要塞给我这些改变世界格局的铁疙瘩!”
王大富在旁边听得直抹眼泪。
他太懂老爸的苦了。
安大爷静静地听着。
他没有惊讶,也没有把余闲当成神经病。
他从身后的背篓里摸出一个自家种的西瓜,一掌劈开,递给余闲一半。
“吃瓜。”
余闲接过西瓜,啃了一大口。
很甜,透着一股泥土的清香。
“后生,你错了。”
安大爷抽了口旱烟,目光平静地看着余闲,“你以为你退下来了,其实你心还在那名利场里打滚呢。”
余闲动作一顿。
“你攥着最贵的竿子,盯着最深的水。”
安大爷指着余闲的心口,“你潜意识里,还是那个要在商场上争第一的大老板。
你不是在钓鱼,你是在跟这片水较劲。”
“你心里装的是天下,水里出来的自然是天下的大事。”
“你带着算计、带着怨气下竿。
那些活生生的鱼,灵着呢,它们感受得到你的杀气,谁敢靠近?”
“只有那些没有生命的铁疙瘩,才会被你这股死力气给拽上来。”
轰!余闲的脑海里仿佛炸开了一记春雷。
他呆呆地看着手里的半块西瓜,前世五十五年的商海沉浮,今生重生的种种算计,在这一刻,被一个七十五岁的老农,用最质朴的话语,剥得干干净净。
是啊。
我嘴上说着想躺平,可我做菜要做到极致,写歌要写到封神,甚至随便一句牢骚,都要带着毁灭敌国舰队的戾气。
我根本没有放下。
我一直端着那个“高维智者”的架子。
“钓鱼,钓的是自己。”
安大爷把烟头摁灭在泥地里,“你把自己当成这野猪沟里的一块泥巴,一根水草。
心静了,鱼就来了。”
余闲深吸了一口气。
他站起身,走到自己的钓位前。
他没有去拿那包昂贵的进口饵料。
他学着安大爷的样子,伸手在泥地里刨了两下,挖出一条最普通的黑蚯蚓。
挂钩。
他没有去测算什么水文频率,也没有去考虑什么次声波干涉。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傍晚的风吹过采石场的荒草,感受着泥土的腥气,感受着自己心脏平稳的跳动。
我是余闲。
一个普通的钓鱼老头。
睁开眼,手腕轻抖。
“嗖。”
七星漂稳稳地落入水中。
一分钟。
两分钟。
水面平静如镜。
余闲没有焦躁,他甚至觉得,就算今天空军,坐在这里吹吹风,也是一种极大的享受。
突然。
水面上的七星漂,轻轻点了一下。
紧接着,浮漂缓缓上顶,露出了两粒红色的醒目豆。
最标准的鲫鱼顶漂!
余闲没有急着提竿,他耐心地等了一秒,直到浮漂开始横向移动。
提竿!手腕发力,九块九的玻璃钢手竿弯出一个漂亮的弧度。
水下传来一阵鲜活的、充满生命力的挣扎感!
“哗啦!”水面破开。
一条二两重的野生土鲫鱼破水而出,在夕阳下甩出一串晶莹的水珠,稳稳地落在泥巴岸边。
有鳞,有鳃,有尾巴。
活的!正经鱼!
余闲看着那条在泥地里活蹦乱跳的鲫鱼,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我钓到了……”余闲双手颤抖着捧起那条鲫鱼,像捧着稀世珍宝,“大富!你看见了吗!正经鱼!活的!”
王大富激动得一把抱住余闲:“爸!您成神了!您终于打破空军魔咒了!”
对岸,安大爷看着这一幕,咧嘴笑了笑。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土,把那个装满鱼的破编织袋绑在电动车后座上。
“后生,悟性不错。”
安大爷跨上那辆除了喇叭不响哪都响的破电动车,“以后心烦了,就来这坐坐。”
“谢谢安大爷!”余闲大声喊道,满脸感激。
安大爷拧动把手,电动车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声。
走出没两步,安大爷突然停了下来,回过头用一种玩味的眼神盯着余闲手里那条鲫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