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吃完饭,众人移步到偏厅喝茶。
闲聊了一会儿,胡俊便借口有些乏了,起身告辞,回了自己的小院。
这次祖父和大伯他们去书房议事,并没有叫上他。
胡俊也没放在心上。
况且吴王世子姬景誉还在这,他得陪着这位大表哥吹牛闲聊。
果然,他刚回小院没多久,姬景誉就跟了过来。
一进门就嚷嚷着,让他演示如何用硝石制冰。
胡俊无奈,只得让胡忠去取了些硝石和一盆水来。
当着姬景誉的面,他把硝石溶在水里。没一会儿,盆里的水便渐渐凉了下来,表面甚至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碴。
姬景誉看得目瞪口呆,伸手摸了摸盆壁,触手冰凉,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神了嘿!真能制冰!”
他一把抓住胡俊的胳膊,满脸兴奋。
“小弟,这法子你可得教教我!回头我回去也弄一些,给母妃解暑!”
胡俊笑着点头:“行,回头我把法子写下来给你。”
与此同时,国公府书房内。
屋内只有三人——鲁国公、胡威,以及吴王。
下人上完茶后,便尽数退了出去。房门紧闭,门外还有老管家亲自守着。
鲁国公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看向吴王,开口问道。
“王爷这段时间,可查到什么线索了?”
吴王放下茶盏,神色平静,语气却沉了几分。
“岳父,我让景誉这次出去,查到了些内容。”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虽说不是实证,却也基本能确定——上次俊儿遇刺的事,跟顾家有关。”
胡威闻言,脸上露出惊讶之色。
“顾家?怎么会跟顾家扯上关系?”
他皱眉思索了片刻,依旧觉得不对劲。
“俊儿与顾家本就没什么牵扯。就算是近期经手的事务,也跟顾家没什么关联啊。他们为什么要对俊儿下手?”
鲁国公面上并无半分惊讶,仿佛早有预料。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问道:“你们是从哪查到跟顾家有关的?”
吴王便细细道来。
“我让景誉下了趟江南,名义上是去查看吴王府在江南的产业、查账,实则是去查刺杀俊儿的那名死去江湖人的底细。”
他端起茶盏润了润喉,继续说道。
“那人看着是无门无派的江湖游侠,可行事却处处带着目的,并非随性而为。顺着这条线查下去,我们发现——和他这般行事有目的的游侠还有几个,彼此之间还互相认识。”
他放下茶盏,目光微沉。
“另外还查到,这名游侠来京城之前,从一家银庄取了大笔钱财。这家银庄表面上和顾家没什么关联,可顾家的一些商队,会不定期地存入一笔银钱。”
胡威闻言,当即问道。
“顾家商队本就众多,和他们有银钱往来的钱庄本就不少。单凭这一点,怕是不能定论吧?”
吴王点点头,接着说道。
“不错,与顾家有银钱往来的钱庄确实不少。但这家钱庄不一样——”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
“顾家存在里面的银钱,取走的却不是顾家的人,反而是不少江湖宗门,或是些来路不明的江湖人。”
这话一出,鲁国公与胡威俱是沉默下来。
吴王又继续说道。
“想必岳父和大舅哥心里也清楚。陛下从南疆调了些人回来,明着打着剿匪的旗号,实则是在清理一批江湖宗门。而被处置的这些宗门里,有不少,正是常从那家银庄取走顾家存银的宗门。”
胡威听完,眉头皱得更紧。
他思索片刻,缓缓开口。
“你的意思是,俊儿查办江湖人掠卖人口一案,闹得江湖上谣言四起。顾家便想趁机雇人刺杀俊儿,把这事彻底搅浑。再将矛头引到朝堂之上,对外说成是朝廷对江湖宗门逼迫过甚,才招致这般报复。”
他看向吴王。
“如此一来,陛下派去江南清理宗门的那些人,便不能再肆意行事,甚至只能就此收手。免得再引发江湖人的剧烈反弹。对吗?”
吴王点头。
“正是如此。目前来看,顾家的嫌疑最大。”
胡威倒吸一口凉气,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就为了几个江湖宗门,顾家至于冒这么大的险?他们就不怕事情败露?”
他越说越觉得不对劲。
“就算顾家是江南三大世家之一,也扛不住我们鲁国公府和勋贵集团的全力报复。他们图什么?”
一直沉默的鲁国公,这时候缓缓开口了。
“那是因为,俊儿抓了清虚宗的人。还是一位长老,并且人赃俱获,坐实了清虚宗拐卖人口的实证。”
胡威满脸疑惑地看向父亲。
鲁国公看出他的疑虑,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清虚宗不过一个宗门,就算和顾家有牵扯,顾家大不了推几个人出来顶罪,根本伤不到自身。这般世家做事向来谨慎,一个清虚宗长老,怎可能知晓顾家的隐秘。
就算要灭口,也该杀被抓的清玄长老,怎么会轮到刺杀胡俊?
吴王这时候开口了。
“确实,很大可能就是因为这件事。他们急了,才会用刺杀来搅乱局势这一步。”
胡威越发不解,看向吴王。
“为什么?”
吴王看着他,笑了笑。
“大舅哥,你可知清虚宗这些被顾家掌控的宗门,究竟在帮顾家做什么?”
胡威皱眉道:“无非是帮顾家培植武力罢了。”
吴王摇了摇头。
“没那么简单。”
他一字一句道。
“这些宗门,是在帮顾家培养死士。从小洗脑、从小驯养,只忠于顾家的死士。”
胡威脸色骤变。
“如果顾家掌控的宗门都帮着培养死士,那得有多少人?顾家这是想干什么?”
他紧跟着又问。
“这事……陛下可知晓?”
吴王轻笑一声,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缓缓道:“皇兄多半是知道的。不然也不会特意从南疆调人,借着剿匪的名义,一步步清理那些宗门,断顾家的臂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鲁国公和胡威,继续说道:“我猜测,顾家做的事,恐怕还不止私养死士这一件。不然皇兄不会布这么大一个局,隐忍这么久,一步步收网。”
胡威坐回椅子上,胸口还在起伏,显然是被这消息惊得不轻。他深吸一口气,看向鲁国公,沉声问道:“爹,那咱们现在怎么办?要不要立即联系人,展开报复?顾家敢动俊儿,就是没把我们鲁国公府放在眼里,这口气,绝不能就这么咽下去!”
没等鲁国公开口,吴王先摆了摆手,劝道:“大舅哥,我的建议是,暂时先别动。”
“为什么?” 胡威急道,“他们都敢对俊儿下杀手了,我们还要忍?”
“不是忍,是不能打乱皇兄的节奏。” 吴王的语气很认真,“我看皇兄这次的意思,江南这些盘踞了数百年的世家,最起码要铲除一半,而顾家,更是必死无疑。我们现在贸然动手,打草惊蛇,反倒坏了皇兄的全盘计划。”
鲁国公闻言,轻轻 “哦” 了一声,看向吴王,问道:“这是怎么说?你就这么确定,你皇兄这次要动顾家?”
“没有实证,只是猜测。” 吴王坦然道,“从昌平这段时间在查的事,再结合皇兄的心性和行事风格,大致能看出来。皇兄隐忍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容忍江南世家这般尾大不掉,甚至私养死士,触碰皇权的底线?这次借着俊儿这桩案子,正好是个由头。”
鲁国公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闭目思索了片刻,最终缓缓睁开眼,点了点头:“好,那就听你的,咱们先不动手。但是,该做的准备,一点都不能少。俊儿这一刀,不能白挨。”
他停了一下,神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一字一句地对着两人交代:“这事,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谁都不能往外漏一个字。尤其是景誉,你务必嘱咐好他,千万别让他说漏嘴。”
“更重要的是,绝对不能让俊儿知道半点内情。”
鲁国公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这小子自打在外历练了两年,性子全变了,变得比以前更记仇,也更有主见了。主意极正,凡事都按自己的判断来,从来不会乖乖听劝。他手下本来就养了一批人,若是真知道刺杀是顾家干的,一旦认定要报仇,绝对不会跟家里商量,只会凭着一股劲擅自行动。”
“到时候闹大了,不仅会把局势搅得更乱,误了陛下的安排,也误了咱们的全盘计划,甚至还会把他自己置于险地。”
胡威与吴王听完,对视一眼,都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
他们心里都清楚,鲁国公说的一点都不夸张。胡俊回京之后,平日看着温和有礼,可近期在朝堂上两次出手,行事之激进,说话办事之干脆,还从来不按常理出牌,根本没人能预测到他下一步会做什么。以他如今的性子,真要是知道了内情,谁也拦不住他乱来。
“岳父放心,我回去就叮嘱景誉,让他把嘴闭严了,半个字都不会往外说。” 吴王沉声应道。
胡威也点了点头:“爹,我明白。府里这边,我也会看好,绝不会让消息漏到俊儿耳朵里。”
鲁国公又叮嘱了吴王几句,让他回去后务必约束好姬景誉,又跟胡威交代了一些需要提前准备的事宜。
书房里的三人还在低声商议着后续的布置,却没料到,陪着姬景誉玩闹的胡俊,刚去库房拿新的硝石回来,路过书房窗外的时候,恰好听见了里面飘出来的 “刺杀”“顾家” 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