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空间隙中,超越者盯着那团绿色身影,眼底翻涌着不加掩饰的残忍。
他能感觉到杜姆体内的窃取来的力量正在萎缩。
超越者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等那只虫子窃取的力量耗尽,他要赐予这只虫子永生。让他活着,永远活着,在那座被他亲手打造的、专门为这只虫子设计的舞台上,上演他精心谱写的史诗剧本。
每一章都是折磨,每一页都是绝望,每一个标点符号都是他在永恒的黑暗中发出的无声惨叫。
那股刺骨的恶意,杜姆即便隔着亿万光年也能清晰感知。
杜姆的防御屏障又薄了一层。
但他没有倒下。他站在那里,在那层越来越薄的防御屏障后面,在那尊正在享受他挣扎的超越神族面前,在那股足以让任何碳基生命灰飞烟灭的恶意中央。他必须拼尽一切撑下去。绝不能落入那种连死亡都成奢望的地狱。
一团炽烈的火焰,凭空在两人之间燃起。
火柱之中,一个身影缓步走出。
他穿着一身简约的骑士盔甲,只是最基础的板甲结构,线条笔直,棱角分明。
艾什。
超越者的笑容凝固在嘴角。
这个屡次搅乱他剧本的外来者,居然又冒了出来。
上一次他以为这个灰烬已经与深渊同归于尽了,那片沉寂的星空,那缕熄灭的金红火光,那个消失在黑泥中的身影。他以为那场戏已经翻页了,以为这个不该出现在他舞台上的变数终于被清理干净了。结果他又出现了。
与之相反,杜姆在看到那道火柱的瞬间,他将维系防御屏障的高维力量在那一瞬间全部收回,那层已经薄到几乎透明的光膜在他面前碎裂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全部没入了他的铠甲缝隙。他的身体在那股力量回收的冲击下微微后仰。
他在艾什身后站稳,面罩下那两团已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冷白色光芒,在这一刻稳定了下来。
他做好了两手准备。如果艾什能拖住超越者,他就利用这段时间恢复力量,重新组织防御。
如果艾什挡不住,他就用最后的力量打开一扇传送门,离开这里。
他偷来的火种还在他体内,只要火种不灭,他就能在某个角落重新点燃它,然后带着更强大的力量回来。
这是他与艾什的交易——干扰,拖延,仅此而已。他没有义务为这个灰烬死在这里。
艾什没有看杜姆。他的目光从走出火柱的那一刻起,就只落在一个人身上。他看着超越者,看着那尊可以将宇宙当作弹珠把玩的、凌驾多元的、此刻正用嫌恶的眼神看着他的存在。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长剑。
超越者看着那柄指向自己的剑,只觉得可笑。一只虫子。又一只虫子。上一只偷了他的火,这一只连偷都不偷,直接拿着一块废铁就敢对着他比划。
他抬手,甚至懒得用正眼看这个灰烬。他只想将这只烦人的虫子丢进某个偏僻荒芜的宇宙角落,让他像一粒被弹走的灰尘一样,消失在时空间隙的某个褶皱里,再也不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他的手抬到一半,停住了。
无数火星从艾什身上飘飞而出。
那些火星在飘出的瞬间就开始膨胀,每一粒都在虚空中炸开成一团灰白色的雾气。雾气翻涌、蔓延、交织,在这片时空间隙的某个局部,构筑出一片独立的天地。
灰雾。没有边界,没有上下,没有远近。只有灰,只有雾,只有那种在火熄灭之后、在光消散之前、在世界从有到无的过渡阶段中才会出现的、介于存在与虚无之间的颜色。
他感知不到外面了。那些他随手可以抓取的宇宙泡,那些在他意志下流转的能量乱流,那些他用来定义自己存在的、凌驾一切的法则与权柄,全部消失了。
这里是空白的,是未完成的,是被从所有宇宙、所有维度、所有现实中剥离出来的一块边角料。而他,被关在了这块边角料里面。
他试图凭空造物。这是他与生俱来的权柄,是他作为超越神族最基础的、像呼吸一样自然的能力。他只需要想,然后物质就会从虚无中涌现,能量就会从真空中凝聚,世界就会在他的掌心成形。
他想了。什么都没有发生。连一丝一毫的能量波动都未能从他体内引出。
这片灰雾不拒绝他的意志,不抵抗他的力量,它只是——没有反应。
像一个聋子面对音乐,像一面墙面对色彩,像一本空白的书面对一个想要写下史诗的作者。它可以承载任何东西,但它不会主动配合任何东西。
超越者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看着那个正在向他冲来的灰烬,看着那柄指向他胸口的锈剑,看着那些从他身上飘飞出的火星正在灰雾中缓缓飘散。他没有时间思考这片灰雾的原理,没有兴趣研究这只虫子的把戏。他抬起手掌,随意地,像拂去桌上的灰尘一样,向前推了一下。
澎湃无匹的能量从他掌心倾泻而出。
纯粹的、原始的、属于超越神族本源的破坏之力。那股能量在灰雾中撕开一道口子,笔直地、不可阻挡地,撞上了正在冲锋的艾什。艾什的身影在能量束触及的瞬间被抹除。
超越者收回手。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的眉头拧得更紧。
灰雾没有消散。那片灰白色的、介于存在与虚无之间的天地,依旧将他困在中央。那些被能量束撕开的口子在他收回手的瞬间就已经合拢。
这片空间还在,压抑得令人烦躁的寂静还在,那只虫子被他抹除之前留下的最后一点火星的余温还在。
然后,他看到了一粒火星。在虚空中,在他刚才抹除艾什的位置,在灰雾的最深处。一粒极小的、微弱的、像风中将灭未灭的烛火最后一跳的火星。
火星膨胀。
从那粒火星最深处那一点不肯熄灭的意志中,向外扩张、凝聚、成形。
艾什的身影在那团星火中重新凝聚。
骑士盔甲添了几道破损,腰间挂着一柄新的骑士双手大剑,他将那柄大剑从腰间摘下,双手握柄,剑刃拖在身后。然后他再次冲锋。步伐比之前更快,剑刃在灰雾中拖出一道深深的轨迹。
超越者眼神一冷。
他只是抬起手,一道比之前更粗、更亮、更集中的能量束从他掌心横扫而出。
艾什的身影在能量束触及的瞬间再次被抹除,这一次连火星都没有留下,连余温都没有,连“他曾经在这里”的证据都被抹去了。
但灰雾没有消散。
超越者凝神扫视四周,他的感知在这片灰雾中被压缩到极限,但他依然可以用那双看过了无数宇宙诞生与毁灭的眼睛,去寻找这片空间的破绽。
又一团火焰燃起。
在虚空中,在他刚才第二次抹除艾什的位置,在那些火星最密集的地方。火焰从无中生出,从灰烬中燃起,从那粒最亮的、最固执的、最不肯熄灭的火星中重新长成一团完整的火。
艾什从火焰中走出来。他的盔甲更加破旧了,肩甲上多了一道贯穿的裂痕,胸甲的左侧凹陷下去一大块,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砸过。
他手中的武器换了。是一柄短柄锤矛。
他将锤矛在手中转了一圈,矛尖朝前,锤头在后。然后他冲了出去。这一次他的步伐更灵活,不再是笔直的冲锋,而是之字形的跃进,每一步都在改变方向,每一步都在灰雾中留下一个燃烧的脚印。
超越者故技重施。他的手掌再次抬起,能量束在掌心汇聚,瞄准那个正在之字形移动的身影。
艾什在能量束发射的前一刻猛地侧身翻滚,那道光束从他肩甲上方掠过,灼烧的空气在他的头盔上留下一道焦痕。他避开了。然后他拎着锤矛直刺而上,矛尖在灰雾中划出一道笔直的线,直指超越者的胸口。
超越者消失在原地,出现在艾什的身后。然后他一拳砸了下去。没有能量束,没有造物手段,没有那些花哨的、属于超越神族的权柄。只是一拳。一只手的拳头,握紧,对准艾什的背脊,砸下去。
艾什应声倒地。他的脊椎在那一拳下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他的胸甲在撞击中彻底碎裂,他的身体在灰雾中翻滚了几圈,然后静止不动。他的盔甲在碎裂,他的皮肤在龟裂,他的存在在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化为灰烬。
超越者收回拳头。他站在那堆正在飘散的灰烬前,低头看着那只虫子最后的痕迹。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快意。没有胜利的喜悦,他的眉头拧得比之前更紧,他的眼神比之前更冷,他的呼吸比之前更沉。因为他知道,还没有结束。
下一刻,灰雾空间中冲天火光轰然爆发。火光将灰雾染成了金红色,将超越者的白色运动夹克染成了黄昏的颜色,火光的中央,艾什站了起来。
他的盔甲已经破烂到近乎融化。肩甲没了,胸甲只剩几片残片挂在身上,腿甲上的裂纹从膝盖一直延伸到脚踝,每一步都有碎片从身上剥落,在落地之前就化为灰烬。
但那身破烂的盔甲还在他身上。
他手中握着一根铁棍只是一根铁棍,烧得通红的、表面坑坑洼洼的一截废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