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笼罩山坡。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把这片满目疮痍的战场彻底吞没。只有远处那座山的方向,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灰白色光芒,是那些雾气在夜色中泛起的微光。
韩正希跪在方岩和老刀之间。
她的双膝陷在碎石里,那些尖锐的石尖刺进皮肉,她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双手上全是血——有方岩的,有老刀的,有自己的。那些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硬痂,糊在手掌上、手指缝里、指甲缝里,怎么擦都擦不掉。
膝下的碎石被血浸透,踩上去软软的,像沼泽。
她刚喂完最后一口草药。
那个贴身的小布包彻底空了,被她扔在一旁,像一个被掏空的尸体。那些草药是她从海边营地出发时带的,一路上省着用,舍不得多拿一点。刚才她全部嚼碎了,喂给方岩,敷在老刀胸口。
现在什么都没了。
药没了。连淡水也没了。
那半壶水,刚才喂药用掉了大半,剩下的她含在嘴里,一口一口渡给方岩。现在壶里一滴都不剩,被她扔在碎石堆里,骨碌碌滚了两圈,停在一块岩石旁边。
韩正希跪在那里,大口喘着气。
她低头看着方岩。
方岩躺在她脚边,脸白得像纸,七窍里那些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细线,从眼角、鼻孔、嘴角延伸出去,像某种诡异的纹路。他的眼睛还睁着,但没有焦距,只是望着漆黑的天空。
她又看向老刀。
老刀躺在三丈外,胸口敷满了黑绿色的草药糊。那些草药已经开始干裂,裂成一块一块的,边缘翘起来,露出了——几根白森森的骨头戳在外面,血淋淋的筋肉耷拉着,有的地方已经发黑。
他的胸口几乎没有起伏。
只有极其微弱的、隔很久才动一下的——那是呼吸。
韩正希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得把他们挪到平坦的地方。
这里碎石太多,躺着不舒服。而且夜里凉,地上寒气重,对伤口不好。得找块平整的地方,铺上东西,让他们好好躺着。
她挣扎着站起来。
腿在抖,膝盖在抖,全身都在抖。那些碎石刺进膝盖的伤口,血又流了出来,顺着小腿往下淌。
她顾不上。
她走到方岩身边,弯下腰,抓住他的两条手臂,把他往山坡下那块相对平整的地方拖。
方岩的身体很沉。
沉得像一块石头。
韩正希咬着牙,拼命往后拖。她的脚蹬在碎石上,那些石头被蹬得往后滚,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她拖动了半尺。
就半尺。
方岩的嘴里忽然涌出一口血。
那血是黑色的,黏稠的,像墨汁一样从他嘴角流出来,淌在碎石上,瞬间被那些石头吸进去,变成一片暗黑色的印记。
韩正希吓得猛地松手。
方岩的身体落回地上,后脑勺磕在一块石头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韩正希跪在他旁边,浑身发抖。
她看着那口黑血,看着他那张更白的脸,看着他那双依旧睁着的、没有焦距的眼睛。
不敢动了。
真的不敢动了。
她转头看向老刀。
老刀还在那里躺着,一动不动。
她爬过去,试着抓住老刀的衣领,想把他拖过来。
刚拖动一点点。
老刀的胸口——那些草药糊
鲜红的,温热的,顺着那些干裂的草药缝隙流出来,淌在碎石上。
韩正希又松手了。
她瘫坐在地上,看着这两个男人。
方岩躺在那里,嘴角还挂着那口黑血的痕迹。
老刀躺在那里,胸口的血还在慢慢渗。
而她,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看着。
只能等着。
等他们自己醒来。
或者——
等死。
韩正希瘫坐了很久。
久到膝盖了,久到老刀胸口的血不再渗了。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
告诉自己:不能放弃。
绝对不能放弃。
她把手伸进怀里,开始掏东西。
一小块布。
那是她从衣服上撕下来的,本来想用来包扎伤口,但一直没舍得用。现在这块布上沾满了血迹和泥土,早就脏得不成样子了。
她把它放在旁边。
半壶水。
她晃了晃,里面还有一点点,大概够润湿一块布的。刚才她舍不得用,现在也舍不得。
她把它放在布旁边。
几根针。
那是她随身带的,用来缝合伤口的。从汉城医馆带出来的,一直贴身收着。针很细,很锋利,在夜色中闪着微弱的寒光。
但没有线。
她早就没有线了。
她把针放在水壶旁边。
一把匕首。
那是方岩给她的辟邪小剑,她一直贴身藏着,从来没用过。剑身很短,只有一尺来长,但很锋利,削铁如泥。她不敢乱用,这是保命的东西。
她把小剑放在最后。
就这么点东西。
就这么点。
韩正希看着这几样东西,又看看老刀那只残破的右手。
那只手——那些露在外面的白骨,那些发黑的筋肉,那些已经坏死的组织。如果不清掉,那些坏死的地方会继续腐烂,烂到整条手臂,烂到全身。
得处理。
必须处理。
韩正希深吸一口气,拿起那柄辟邪小剑。
剑身很凉,凉得像冰。她握紧剑柄,跪在老刀身边,低头看着那只手。
那只手她见过很多次。
握刀的时候,那手稳得像磐石。
拍她肩膀的时候,那手沉甸甸的,让人安心。
挡在她身前的时候,那手从来不会抖。
现在那只手躺在碎石上,白骨森森,血肉模糊,像一堆烂肉。
韩正希的眼泪涌了出来。
但她没有停。
她用小剑,轻轻削掉那些已经坏死的部分。
第一刀。
一片发黑的筋肉被削下来,落在碎石上,像一块烂掉的肉。
老刀的身体抽搐了一下。
没有醒,只是本能地抽搐。
韩正希的手在抖。
但她没有停。
第二刀。
她削得很慢,很小心。每一下都尽量少削一点,尽量多保留一点还能用的部分。那些白骨露在外面,她不敢碰,只能把那些烂掉的肉削掉。
老刀的身体一直在抽搐。
一下一下,像被电击。
韩正希咬着嘴唇,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滴在老刀手上。
她顾不上擦。
只是削。没有停歇的一直削。
直到那些发黑的地方全部削干净,只剩下粉红色的筋肉和白森森的骨头。
韩正希停下手。
她低头看着那只手。
比刚才好多了。
至少没有那些发黑发臭的地方了。
但接下来怎么办?
她不知道。
她只能先用那块脏布按住伤口,止血。
处理完老刀的右手,她又处理他胸口的伤。
那些草药糊已经干裂了,得换掉。但没有新的草药,只能用清水冲洗伤口,然后用那块布按住止血。
韩正希拿起水壶。
里面那一点点水,她含在嘴里,一口一口喷在老刀胸口。
那些干裂的草药被水润湿,慢慢软化,她用那柄小剑轻轻刮掉。虽然被方岩用金色细丝固定过,但看着还是触目惊心。
韩正希不敢多看。
她只是用那块布,按住伤口。
一直按住。
直到血止住。
处理完老刀,韩正希已经快要虚脱了。
她爬向方岩。
方岩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伤在身体里面,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只能跪在他旁边,轻轻擦去他脸上的血。
那些血干了,结成硬痂,糊在脸上。她用那块布蘸了水壶里最后一点水,一点一点润湿那些血痂,然后轻轻擦掉。
擦得很慢。
很小心。
生怕弄疼他。
擦着擦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一滴,两滴,三滴。
落在方岩脸上,和那些还没擦干净的血混在一起,变成淡红色的水痕。
她用手背抹掉眼泪,继续擦。
从额头擦到眼角,从眼角擦到鼻梁,从鼻梁擦到嘴角。
那张脸慢慢露出本来的样子。
惨白,消瘦,颧骨都凸出来了。
但还在呼吸。
还在活着。
韩正希擦完最后一处血痂,把布扔在一旁。
因为她也已经没有力气了。
韩正希靠着方岩坐下,把他的头轻轻抱在怀里。
他的头很沉,很凉。她把他的脸贴在自己胸口,让他的耳朵能听到她的心跳。
“你听,”她轻声说,“我还活着。”
“你也得活着。”
没有人回应。
只有夜风,吹过山坡。
很凉也很冷。
韩正希的身体在发抖。
她看着不远处那只沉睡的五色小鹿。
小鹿蜷缩着,一动不动。那五色光芒一明一暗,像呼吸,像心跳。它还在,老路还在。
她又看向老刀。
老刀躺在那里,胸口微微起伏。虽然很慢,虽然很弱,但还在。
她又低头看着方岩。
方岩闭着眼,脸贴在她胸口,呼吸很轻,很浅。
都在,真的都还在。
韩正希闭上眼睛。
忽然觉得很累。
那种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
是从逃出新罗开始,一路上所有的担惊受怕——那些鬼子兵的追捕,那些海上的风浪,那些诡异的怪物,那些生死关头。
所有的咬牙硬撑——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过来的,只知道每次快要倒下的时候,方岩都在前面。
所有的希望——那些他们一起说过的话,一起看过的日出,一起熬过的夜。
此刻全都压上来。
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抱着方岩,一动不动。
想哭,却哭不出来。
眼泪已经流干了。
她只能这样抱着他,听着他那微弱的呼吸,感受着他那冰冷的体温。
她的身体在发抖,但她没有动。
只是抱着。
一直抱着。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放弃。
绝对不能放弃。
远处,伏羲那座山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那些灰白色的雾气,缓缓翻涌。
那团五色的光晕,还在律动。
像在守护他们。
像在说——天总会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