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道空间豁口,在石人周围形成了一个诡异的力场。
那些豁口静静地悬在那里,有的丈余长,有的只有尺余宽,边缘是扭曲的黑色,里面是看不到底的虚空。它们排列得毫无规律,却又隐隐构成一个封闭的圆环,把那个青色的石人围在正中央。
月光从那些豁口边缘穿过,被扭曲成诡异的光弧,在石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影。
石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它感觉到了。
那不是普通的裂缝,不是普通的伤口,而是通往不同空间的通道。每一个豁口后面,都是一个它从未见过、从未去过、也永远回不来的地方。
它想跑。
但它不敢动。
因为那些豁口太近了。最近的离它只有三尺,最远的也不过一丈。只要它动一下,就会被其中一道吸进去。
那些幽绿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恐惧。
不是刚才那种惊慌,不是之前那种不解,而是——
对未知的恐惧,以及对方岩的恐惧。
对这个明明已经虚弱到极点、却还能发出这种攻击的男人的恐惧。
它不明白。
它真的不明白。
它是他的影子。
是他的一部分。
是他从另一个世界带来的、最深的黑暗。
它应该能赢的。
它应该能吃掉他的。
可为什么——
那些五色丝线还在它体内乱窜,那些青色的地气还在疯狂挣扎。它们像无数只手,在它体内撕扯、搅动、破坏,让它根本无法集中力量去对抗那些豁口。
它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裂缝。
那道裂缝还在。
没有愈合。
它第一次意识到——
它真的会死。
它真的可以被杀死。
就在这时,它的左臂动了一下。
只是微微的一下,只是肌肉本能的抽搐。
但就那一下,碰到了旁边的一道豁口。
那道豁口只有尺余宽,三尺来长,悬在它左肩外侧。左臂碰到它的瞬间,那道豁口像活过来一样,猛地张开——
一口咬住。
石人的瞳孔猛地收缩。
它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吸力,从豁口深处传来,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拼命把它往里拽。
它挣扎。
拼命往回拽。
但那吸力太大了。
大到它那能一拳轰飞老刀的手臂,此刻像一根稻草一样,一点一点,被吸进那道豁口里。
它低头看。
那只左手,已经从手腕开始,消失在豁口里。
它感觉不到那只手了。
不是疼,不是麻,是——
消失了。
像从来不存在过一样。
石人发出一声怒吼。
那怒吼震得那些豁口都在颤抖,震得远处的碎石都在滚动。但它自己,却因为这一声怒吼,身体猛地一震——
右腿碰到了另一道豁口。
那道豁口在它身后,它看不见。但它能感觉到,右腿被什么东西咬住了,被什么东西往里拖。
它低头看。
右腿的小腿以下,已经消失在另一道豁口里。
它拼命挣扎,用仅剩的右手去抓那道豁口,想要把右腿拽出来。
但刚伸出手,第三道豁口咬住了它的右手手腕。
第四道咬住了它的腰侧。
第五道咬住了它的后背。
第六道——
那些豁口像饥饿的野兽,嗅到了血腥味,嗅到了猎物的虚弱,纷纷扑上来。
一块一块,一点一点。
把它的身体撕扯,吞噬,吞没。
石人的身体开始四分五裂。
不是被砍断,不是被劈开,而是被不同的空间同时撕扯。
左臂彻底消失在左边那道豁口里。
右腿消失在后面那道豁口里。
躯干被三道豁口同时咬住,从三个不同的方向撕扯。那些豁口在较劲,在争夺,在拼命把属于它们的部分往自己那边拽。
“嗤——!”
一声轻响。
躯干裂开了。
不是从伤口裂开,而是从内部,被不同的空间力量撕成了三块。
接连消失在豁口中。
四下里,只剩下那颗头颅。
那颗和方岩一模一样的头颅,还悬在半空。
它没有被任何豁口咬住。
那些豁口像是约好了一样,把这颗头颅留到最后。
头颅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裂的边缘飘散。
它抬起头,看着方岩。
那双幽绿的眼睛里,此刻已经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不甘。
只有一种光。
那光叫——不解。
它张了张嘴,用和方岩一模一样的声音,说出最后一句话:
“为什么……”
方岩站在那里,看着它。
看着那颗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头颅。
看着那双满是疑惑的眼睛。
他张开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因为老路。”
“因为他用命,换来了这个机会。”
那颗头颅的眼睛眨了眨。
它似乎听懂了。
又似乎没听懂。
但不管懂不懂,都已经来不及了。
最大的那道豁口,在它头顶上方,缓缓张开。
那豁口有三丈长,一丈宽,是三十道豁口中最大的一个。它像一个巨大的嘴,从上往下,朝那颗头颅罩下来。
头颅没有挣扎。
它只是看着方岩。
那双眼睛里,最后的光芒是——
不解。
然后,豁口把它吞没了。
消失得干干净净。
三十道豁口,同时开始愈合。
它们缓缓收缩,缓缓变小,边缘的黑色越来越淡,越来越薄,最后只剩下一道道细线。
那些细线也在消失。
一道,一道,又一道。
最后一道豁口合拢的时候,发出“啵”的一声轻响,像气泡破裂。
一切都安静了。
山坡上,只剩下一堆青色的粉末。
那些粉末散落在地上,薄薄的一层,有的还在微微发光,有的已经暗淡如灰。风吹过,把它们卷起来,飘向四面八方,飘向那片苍茫的天空,飘向那些看不到尽头的远方。
什么都没有留下。
方岩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粉末飘散,消失,再也看不见。
他的身体晃了晃。
斧头还握在手里,但那手在抖,抖得厉害。斧刃上的光芒已经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片灰暗的铁青色,像一块普通的破铁。
鱼鳞甲上,那些裂纹密密麻麻,从胸口一直延伸到腰侧。有的裂纹里还在渗血,有的已经干涸成暗红色的痂。一片鳞甲从肩头剥落,落在地上,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又一片。
再一片。
那些鳞甲像秋天的落叶,一片一片,从他身上剥落,落在地上,堆成一小堆。
他感觉不到疼。
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粉末飘散,看着那些鳞甲剥落,看着这片满目疮痍的山坡。
然后他的身体晃了晃。
又晃了晃。
向后倒去。
“砰。”
他倒在碎石堆里。
七窍还在渗血,那些血混在一起,流进碎石缝里。脸色白得像纸,白得像雪,白得像——一具真正的尸体。
眼睛还睁着,但已经没有了焦距。
只是看着天空。
看着那片什么都没有的天空。
万魂战斧从他手里滑落,掉在三尺外,“当”的一声,滚了两圈,停在一块岩石旁边。斧刃上的光芒彻底熄灭,那些赤金色的纹路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灰暗的铁青色。
风吹过。
那些金色的鳞甲碎片被吹起,飘向四面八方。
远处,十丈外,那堆乱石里。
老刀躺在那里。
他浑身是血,那些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硬痂,糊在脸上、身上、手上。他的胸口几乎没有起伏,只有极其微弱的、隔很久才动一下的——那是呼吸。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那只手已经完全废了。
布条早就散了,露出那只血肉模糊的手。几根白森森的骨头戳在外面,血淋淋的筋肉耷拉着,有的地方已经发黑,有的地方还在渗血。
但他还握着。
握着那把黄刀。
那把鬼头黄刀,静静地躺在他手边,刀身上沾满了血,有他的,也有别人的,早就分不清了。刀刃上有几道缺口,那是刚才砍石人时留下的。
他的独眼半阖着,只留下一道细缝。
那细缝里,偶尔会闪过一丝光。
那光很弱,很淡,像快熄灭的烛火。
但它还在。
还在亮着。
更远处,二十丈外,那块岩石下。
韩正希躺在那里。
她昏迷着,额头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从发际线一直延伸到眉骨。血从那道伤口里涌出来,流了半张脸,染红了头发,染红了耳朵,染红了脖子下的碎石。
她的脸上全是血,看不出本来面目。
只有那双紧闭的眼睛,偶尔会微微颤动一下。
胸口在起伏。
很弱,很浅,隔很久才动一下。
但她还在呼吸。
还活着。
山坡上,一片死寂。
没有风声,没有虫鸣,没有任何活物的声音。
只有那些青色的粉末,还在被风吹着,飘向远方。
只有那些五色的光点——
等等。
那些五色光点,还在飘。
不是飘散,不是消失,而是在飘。
它们从四面八方缓缓汇聚,一点一点,一丝一丝,像无数只萤火虫,朝同一个方向飞去。
那个方向是——
山坡中央,老路消失的地方。
那些五色光点在那里汇聚,盘旋,旋转。
它们越聚越多,越聚越亮,最后形成一个拳头大小的光团。
那光团静静地悬在半空,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
像呼吸。
像心跳。
像某种还在坚持、还在挣扎、还不肯放弃的东西。
光团的颜色很淡,淡得几乎透明。但那五色还在,红黄蓝绿紫,交织在一起,像一道微型的彩虹。
它在律动。
一下,一下,又一下。
很慢,很弱,但很稳。
像在等什么。
像在告诉谁——
我还在。
只是太累了。
太累了。
需要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