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岩的视线正在涣散。
眼前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那些幽绿色的光芒,那些贪婪的、垂涎欲滴的眼神——都在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
他感觉不到自己的手,感觉不到自己的腿,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
只有一片黑暗。
一片无尽的、冰冷的、正在吞噬一切的黑暗。
那黑暗里有声音。
很多声音。
有老刀砸进山体时的闷响,有韩正希昏迷前的惊呼,有自己的斧头落在地上时那一声“当”。
还有——
一个声音在喊他。
很轻,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大佬……”
“大佬!”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方岩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睁开眼睛。
一道五色光芒,照亮了那片黑暗。
老路。
那个一直胆小怕事、遇事就缩、没事就躲在岩石缝里念叨“太邪性了”的老路。
此刻正飘在他和石人之间。
他的虚影,前所未有的凝实。
那五色光芒在他身上流转,红的、黄的、蓝的、绿的、紫的,交织在一起,像一道彩虹,像一匹锦缎,像某种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间的、极致绚烂的东西。
他的小鹿脸紧绷着,那双由虚影凝成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种方岩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东西叫——决然。
石人愣住了。
它掐着方岩脖子的手,第一次松开了。
方岩的身体坠落,砸在地上,大口喘着气。他拼命抬起头,看着那道五色的光芒,看着那个飘在半空的小小身影。
“老路……你……”
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老路没有回头。
他只是背对着方岩,面对着那个青色的石人。
那张小鹿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
平时他笑,是那种畏畏缩缩的、怕被人看见的、小心翼翼的干笑。
此刻他笑,是那种——
释然的、痛快的、什么都不在乎了的笑。
他开口了。
那声音在所有人脑海里响起,不再像平时那样飘忽、闪烁、带着颤音。
而是清晰的、稳定的、一字一顿的:
“大佬。”
“这次,换兄弟救你一回。”
方岩的眼睛猛地睁大。
“老路——!”
他想爬起来,想冲过去,想抓住那个五色的身影。但他的身体不听使唤,手脚像灌了铅一样,动不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
老路的虚影开始膨胀。
那些五色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像一轮正在升起的太阳。他的身体在变大,从拳头大小变成西瓜大小,变成磨盘大小,变成——
一团巨大的、耀眼的光团。
那光芒太亮了,亮得石人都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但它没有退。
那双幽绿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凝重的表情。
它松开方岩,伸出手,朝那团五色光芒抓去。
那手穿过光芒——
什么都没抓到。
五色光芒像活物一样,从它指缝间流淌而过,直接穿透了它的身体。
石人愣住了。
它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些五色光芒正在钻进去,一丝一丝,一缕一缕,像无数条细小的游蛇。
老路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笑意:
“抓不到吧?”
“老子现在是灵体!灵体懂不懂?你那个破石头手,能抓到个屁!”
石人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些五色丝线钻得更深了。
它们不是攻击,而是在寻找。在石人体内那些青色的地气之间穿梭,游走,像探针一样寻找着什么。
老路的虚影已经彻底散了。
只剩下那一团五色光芒,正在一点一点缩小,一点一点——钻进石人的身体里。
方岩趴在地上,拼命伸出手,朝那个方向抓去。
“老路——!”
那团五色光芒微微一顿。
老路的声音传来,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大佬,别喊了。”
“我这一辈子,活着的时候就是个窝囊废,死了之后也是个胆小鬼。跟着你这么久,除了放哨报信,什么忙都帮不上。”
“那些大场面,那些打打杀杀,我看着就害怕。每次你说要走,我都想劝你回去。每次你说要打,我都想躲起来。”
“你从来没嫌过我。”
那声音顿了顿。
五色光芒更淡了,但还在继续往石人体内钻。
“老刀叔那条胳膊,韩姑娘那些伤,还有你——你看你,七窍流血,跟个死人似的。都是为了护着我们这帮没用的东西。”
“我想帮忙。”
“真的想帮忙。”
“可我能干什么?我打不了,我挡不住,我连那些野狗都害怕。”
“现在我知道了。”
五色光芒猛地一凝。
那光芒里,最后一丝老路的轮廓显现出来——那张小鹿脸,那两个鹿角,那双总是闪躲的眼睛。
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闪躲。
只有一种光。
“我能干这个。”
五色光芒彻底钻进了石人的身体。
石人僵住了。
那些五色丝线,此刻已经找到了它们要找的东西——那些青色的地气,那团在石人体内最深处、最浓郁、最核心的——根基。
老路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这次是吼出来的:
“五行元气,化虚为实,逆转乾坤——”
“给我破!”
轰!
石人的身体猛地一震。
那双幽绿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那些青色的地气,那些原本有序流动、如同血液一般循环往复的地气,此刻像炸了窝的马蜂一样,疯狂乱窜。它们不再听从石人的指挥,不再涌向伤口,不再维持那具身体的完整。
它们在打架。
在互相吞噬。
在——自杀。
石人发出一声怒吼。
那怒吼里有愤怒,有痛苦,还有一丝——不解。
它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它不明白那个五色的、小小的、它一只手就能捏碎的东西,怎么能钻进它的身体里,怎么能破坏它的根基。
它不明白。
但它感觉到了。
它的愈合能力——
没了。
那道被方岩劈在胸口的裂缝,此刻还在那里。
没有愈合。
那道裂缝边缘,青色的光芒在挣扎,在涌动,想要把它填平。但它们刚一靠近,就被那些乱窜的五色丝线冲散,打乱,扯碎。
石人第一次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的伤。
那伤不深。
只是尺余长的一道裂缝。
但它在那里。
在告诉它——
你不是不死的。
你可以被杀死。
远处,方岩趴在地上,看着这一幕。
他的眼睛里,那些金色的火焰早已熄灭。
但此刻,有什么别的东西正在燃烧。
那是如火焰般滚烫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