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火焰在燃烧。
方岩的眼睛里,那两团火焰越烧越旺,仿佛要把他的全部生命都烧尽。鱼鳞甲上那些裂纹里,金色的光芒疯狂涌动,像是活物在挣扎,在咆哮,在拼尽最后一丝力气。
他握紧万魂战斧。
那斧刃上,赤金色的光芒缓缓亮起。微弱,黯淡,像一盏快没油的灯。但它亮着。
还在亮着。
方岩盯着那个青色的石人,盯着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盯着那双燃烧着幽光的眼睛。
然后他动了。
不是走,不是跑,是冲。
双脚猛踏地面,碎石崩飞,整个人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朝那石人射去。那速度快得惊人,快得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残影。
石人站在那里,没有动。
只是那双幽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
是嘲弄。
方岩冲到它面前,一斧劈下。
这一斧,他用尽了全部的力量。
那些还在涌动的金色火焰,那些还在燃烧的生命,那些还在跳动的脉搏——所有的所有,都灌入了这一斧之中。
万魂战斧的斧刃上,那原本黯淡的赤金色光芒猛地炸开。
不是亮,是炸。
像一颗燃烧了亿万年的恒星,在熄灭前最后的爆发。
那光芒凝成一线,细如发丝,亮如烈阳。斧刃所过之处,空间都在扭曲,都在震颤,都在发出无声的尖叫。
一斧劈在石人的胸口。
“嗤——!”
一声轻响,像是撕开一张纸。
那道青色的、坚不可摧的躯体上,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
那裂缝从胸口一直延伸到腰侧,足有尺余深,边缘参差不齐,里面涌出青色的光芒——那是地气,是它的生命。
方岩大口喘着气,盯着那道裂缝。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伤到它。
可下一秒,他的心沉了下去。
石人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道裂缝。
那双幽绿的眼睛里,没有痛苦,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淡淡的——兴趣。
像小孩子发现了一个新玩具的那种兴趣。
然后它伸出手。
那只青色的、巨大的手掌,按在那道裂缝上。
轻轻一抹。
青色的地气从它体内涌出,如同活物一般涌动,涌入那道裂缝。裂缝的边缘开始愈合,开始生长,开始——
消失。
一眨眼的功夫。
那道尺余深的裂缝,不见了。
石人的胸口光滑如初,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方岩愣在那里。
他看着那个完好无损的石人,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双满是嘲弄的眼睛。
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不是他能打赢的东西。
不是他拼命就能战胜的敌人。
这是他的影子。
是他的另一面。
是和他同根同源的东西。
他怎么杀得了它?
石人低下头,凑近他。
那张脸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那青色的皮肤上细密的纹路,近到能看清那双空洞眼睛里燃烧的幽光。
它张开嘴,用和方岩一模一样的声音说:
“再来。”
方岩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不是嘲讽。
那是真正的、赤裸裸的——戏弄。
像猫戏老鼠。
像大人逗小孩。
像——
它在等他耗尽最后一丝力气。
然后,就可以吃了。
方岩握紧斧柄,正要再次冲上去。
身后传来一阵动静。
碎石滚动的声音。
他猛地回头。
老刀从那个嵌着他的山体里爬了出来。
他浑身是血,那条右臂垂在身侧,布条早就散了,露出那只血肉模糊的手——几根白森森的骨头戳在外面,血淋淋的筋肉耷拉着,看着触目惊心。
但他的左手,还握着那把黄刀。
鬼头黄刀。
那是他从战死的同袍手中接过来的刀,跟了他二十年,杀过无数敌人,沾过无数鲜血。刀身上那些暗红色的痕迹,有些是敌人的血,有些是他自己的血,早就分不清了。
他一步一步走来。
每一步都很慢,很稳。
那条右腿也伤了,走起来有些瘸。但他没有停。
他的独眼,死死盯着那个青色的石人。
没有任何表情。
就像他这二十年来的每一次战斗,每一次拼命,每一次把生死置之度外。
方岩张了张嘴:“老刀——”
老刀没有看他。
他只是从方岩身边走过,一步一步,走向那个石人。
石人低头,看着这个遍体鳞伤、却还在向它走来的东西。那双幽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解。
老刀在它面前停下。
仰起头,看着那张和方岩一模一样的脸。
然后他举起黄刀。
一刀斩下。
斩在石人的腿上。
那一刀,他用尽了全部力气。那刀身上,煞气疯狂涌动,像无数条黑色的蛇,钻进石人的皮肤。
石人的腿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纹。
很细,很浅,像瓷器上的一道冰裂。
但就在裂纹出现的下一秒——
那些青色的地气疯狂涌来,直接吞噬了那些煞气。
煞气和地气相遇的瞬间,像水火相撞,嗤嗤作响,冒出阵阵青烟。煞气拼命往里钻,地气拼命往外挤,两者在石人的皮肤里激烈交战。
但只持续了一瞬。
煞气被地气吞噬了。
那些黑色的蛇,被青色的光芒彻底淹没,消失得无影无踪。
石人低头看着老刀。
那双幽绿的眼睛里,那丝不解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厌烦。
像看到一只不知死活的蚂蚁,一直在脚边爬来爬去的那种厌烦。
它伸出手。
那只青色的、巨大的手,一把抓住老刀的衣领。
把他提了起来。
老刀悬在半空,没有挣扎。他只是用那只独眼,盯着石人的脸,盯着那张和方岩一模一样的脸。
然后他张开嘴,吐出一口血。
那口血喷在石人脸上,顺着那青色的皮肤往下流。
石人的眉头皱了一下。
然后它把老刀——
狠狠砸在地上。
“砰——!”
地面被砸出一个大坑。老刀的身体嵌在坑里,弓成一只虾米,嘴里涌出大口大口的血。
石人抬起脚,一脚踩在他胸口。
“咔嚓。”
那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老刀的身体抽搐了一下,嘴里涌出更多的血,染红了那个坑,染红了周围的碎石。
但他的手,还握着那把刀。
还握着。
石人低头看了看那只手,脚下一碾。
“咔。”
手腕断了。
黄刀脱手,落在一旁。
石人抬起脚,一脚把老刀踢飞。
那残破的身体横飞出去,砸进十丈外的乱石堆里。碎石崩飞,烟尘弥漫,那些石头砸在他身上,把他埋了进去。
再也没有动静。
方岩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
看着老刀被砸进地里,看着老刀被踩断骨头,看着老刀像一只破布袋一样被踢飞,砸进乱石堆里。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双眼睛里,金色的火焰还在燃烧。
但此刻,那金色正在变化。
从金色变成红色。
从红色变成血红。
血红得像——
老刀胸口涌出来的那些血。
血红得像——
他自己七窍流出的那些血。
方岩张开嘴。
发出一声吼叫。
那吼叫声不像是人发出来的,更像是野兽,更像是濒死的、疯狂的、什么都不顾了的野兽。
他冲了上去。
一斧劈下。
劈在石人胸口。
劈出一道口子。
那口子出现的一瞬间,青色的地气涌来,瞬间愈合。
方岩又是一斧。
劈在石人肩上。
又是一道口子,又是瞬间愈合。
再一斧,一连好几斧子。
他疯狂地劈砍,每一斧都用尽全力,每一斧都在石人身上留下一道伤口。那些伤口或深或浅,有大有小,但没有一道能存在超过一息。
地气在涌动,在愈合,在把所有伤口都抹平。
石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任由他砍。
那双幽绿的眼睛里,是满满的嘲弄。
像在看一个笑话。
一个拼命挣扎、却毫无意义、可笑至极的笑话。
方岩不知道劈了多少斧。
十斧?二十斧?一百斧?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的手在抖,他的腿在抖,他的全身都在抖。那些金色的火焰还在燃烧,但那火焰越来越弱,越来越暗,像一盏快燃尽的灯。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喘,每一次吸气都像在拉风箱,每一次呼气都带着血腥味。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
眼前那个青色的影子,开始晃动,开始重叠,开始变得不真实。
终于。
他最后一斧劈下,劈空了。
不对,不是劈空。
是石人往旁边让了一步。
那一步让得很慢,很随意,像大人逗小孩时故意让他追不上。
方岩的身体晃了晃,斧头撑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他跪下了。
双膝跪在地上,斧头撑着身体,头低垂着,大口喘着气。
站不起来了。
真的站不起来了。
石人走到他面前,站定。
低头看着他。
那双幽绿的眼睛里,那嘲弄终于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满足。
像猎人看着落入陷阱的猎物。
像猫看着爪下的老鼠。
像——
它伸出手,掐住方岩的脖子。
把他提了起来。
方岩悬在半空,双手抓着那只青色的手腕,拼命挣扎。但那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他低头看着他。
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凑到他面前。
近到能看清那青色的皮肤上细密的纹路,还有那双空洞眼睛里燃烧的幽光。
只见那张脸上,此刻浮现出的表情。
不是嘲弄或戏谑。
是一种更深、更黑、更可怕的东西。
那东西叫——
贪婪。
石人张开嘴,用和方岩一模一样的声音说:
“你就是我。”
“我就是你。”
“你杀不了我。”
“我却可以——”
它顿了顿。
那张脸凑得更近,几乎贴到方岩脸上。
那双幽绿的眼睛里,那贪婪的光芒在燃烧,在跳动,在——
垂涎欲滴。
“吃了你。”
方岩的视线开始模糊。
眼前那张脸开始晃动,开始重叠,开始变成无数个影子。
那些影子在笑,在用他的声音笑,笑得疯狂,笑得狰狞,笑得——很荒唐!
他的手慢慢松开。
那只抓着青色手腕的手,一点一点,失去力气。
万魂战斧从另一只手里滑落,“当”的一声,落在地上。
金色的火焰,熄灭了。
那双眼睛里,只剩下一片灰暗。
他的意识,开始涣散。
开始飘远。
飘向那片黑暗。
那片——
无尽的、永恒的、什么都感觉不到的黑暗。
远处,那堆乱石里,老刀一动不动。
更远处,那堆碎石里,韩正希依旧昏迷。
风吹过山坡。
把那些青色的粉末吹向远方。
把那些飘散的五色光芒吹得无影无踪。
石人提着方岩,站在那里。
那张和方岩一模一样的脸上,满是朴素的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