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65章 故人
    铁岩城的午后,日头毒辣。雾临扛着第三趟麻袋走向码头仓库时,汗水已经浸透了他打了补丁的粗布短衫。肌肉在每一次发力时贲张,蕴灵中期的灵元在经脉中流转,将力量均匀分配到四肢百骸——这是他用一个月时间摸索出的法子,既锤炼体魄,又能在劳作中维持修炼状态。

    

    “林末!这边!”工头老陈在仓库门口挥手。

    

    雾临加快脚步,将肩上两个百斤麻袋卸在指定位置,直起身时,视线无意扫过码头另一侧。

    

    那里停着几辆风尘仆仆的驮车,车上堆着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货物。几个穿着统一青色短打、腰间佩刀的护卫正围着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低声说话。管事背对着雾临,但那件绣着暗金色云纹的锦缎长袍,在满是尘土汗渍的码头显得格外扎眼。

    

    雾临的目光在管事背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

    

    他认出来了。

    

    那是扶摇城“云锦商行”的三管事,姓周。一年前,雾临还在学院时,曾随一位教习去商行采买符纸,见过此人一面。此人修为不过蕴灵后期,但为人精明,擅长交际,是商行在城东分号的主事之一。

    

    云锦商行的车队怎么会来铁岩城?

    

    而且看那几辆驮车吃重的程度,还有那些护卫警惕的姿态,车上绝不是普通货物。

    

    雾临没有多想,转身去扛下一趟货。无论商行来此做什么,都与他无关。“林末”只是个码头苦力,不该对这些事感兴趣。

    

    然而,当他扛着麻袋再次经过那片区域时,争吵声传了过来。

    

    “周管事,这价格实在不行!”一个皮肤黝黑、满脸横肉的铁岩城本地商人拍着桌子,“您这批‘青纹钢’成色是不错,但您要的这个价,在咱们这儿卖不出去!”

    

    “李老板,这价格已经是底价了。”周管事的声音透着疲惫和急切,“若非商行急需周转,绝不会以这个价出货。您看……”

    

    “看不了看不了。”李老板连连摆手,“您要么降价三成,要么另寻买家。咱们铁岩城不缺好钢,您这批货,特殊是特殊,但也得有人用得上才行。”

    

    青纹钢?

    

    雾临脚步微顿。这种掺了少量风属性灵材的钢材,质地轻盈坚韧,是制作轻甲和灵巧兵器的上佳材料,但炼制难度大,产量稀少,价格昂贵。扶摇城云锦商行竟囤了这么一批货运到铁岩城来卖?而且看情形,似乎急于脱手。

    

    他脑中念头急转,但脚下不停,扛着麻袋继续往前走。

    

    争吵持续了片刻,以周管事脸色铁青地带着护卫离开告终。那李老板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回了自己的铺子。

    

    雾临将麻袋卸下,走到码头边的水缸旁,舀起一瓢冷水灌下。目光却借着喝水的动作,远远追随着周管事一行人。

    

    他们没回车队,而是走向码头另一侧一家看起来颇为简陋的茶棚。周管事独自坐下,几个护卫散在周围,神情凝重。

    

    看来,这桩买卖对周管事——或者说对云锦商行——很重要。而且,他们遇到了麻烦。

    

    雾临喝完水,将瓢放回缸沿。转身准备继续干活时,一个念头闪过。

    

    或许可以看看。

    

    不是以“雾临”的身份,也不是出于同乡之谊。而是作为一个在铁岩城底层摸爬滚打了一个月的“林末”,看到了一个或许能换取些好处,又或许能探听到一些故乡消息的机会。

    

    他走向茶棚。

    

    “这位爷,喝茶?”茶棚老板是个干瘦老头,殷勤地问。

    

    雾临摸出三文钱:“一碗粗茶,两个馒头。”

    

    他在茶棚角落坐下,离周管事隔了两张桌子。几个护卫警惕地看了他一眼,见他只是个浑身汗味、穿着破烂的年轻苦力,便收回目光。

    

    周管事愁眉不展,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雾临慢吞吞地啃着馒头,耳朵却捕捉着周围的动静。码头上人来人往,喧闹嘈杂,但他“心镜”微转,便将周管事那边的低语清晰纳入耳中。

    

    “必须三天内脱手,否则……”一个护卫低声道。

    

    “我知道!”周管事烦躁地打断,“但姓李的咬死压价三成,这个价卖了,回去没法交代!”

    

    “要不找找其他买家?铁岩城这么大”

    

    “你懂什么?青纹钢不是普通货,能吃得下的就那么几家。姓李的是地头蛇,他开了口,其他人谁敢接?”周管事揉着眉心,“除非……能找到那种不惧李家,又正好需要这批货的。”

    

    护卫们沉默了。

    

    雾临吃完最后一口馒头,端起粗茶喝了一口。茶很劣,又苦又涩。

    

    他放下碗,起身,走到周管事桌旁。

    

    “干什么?”一个护卫立刻上前一步,手按在刀柄上。

    

    雾临没看他,目光落在周管事身上,用带着铁岩城本地口音的粗哑声音道:“这位老爷,您那批青纹钢,想卖?”

    

    周管事抬眼看他,眼神先是疑惑,随即闪过一丝被冒犯的不悦:“你是何人?”

    

    “码头扛活的,叫林末。”雾临咧了咧嘴,露出一个憨厚又带点市侩的笑,“刚巧听见您和李老板的话。或许……小的能给您指条路。”

    

    “你?”周管事上下打量他,眼中的不悦更甚,“一个苦力,能指什么路?莫要消遣老夫。”

    

    “不敢。”雾临搓了搓手,压低声音,“李老板压价,是因为他知道您急着出手,又觉得在铁岩城,除了他没人敢接这批货。但若是……有人既不怕他,又正好急需青纹钢呢?”

    

    周管事眼神微动:“谁?”

    

    “城西,‘百炼坊’。”雾临吐出三个字。

    

    周管事怔了一下,随即摇头:“百炼坊我知道,铁岩城最大的兵器工坊。但他们自有矿源和供货渠道,岂会要我这批来路不明的青纹钢?”

    

    “来路不明?”雾临笑了笑,“云锦商行的货,扶摇城有口皆碑,怎么能叫来路不明?至于百炼坊他们最近接了一笔大单子,来自北边‘黑山镇’的守备军,要定制三百套轻甲和一批制式短刀。工期紧,对材料要求也高。他们自家的库存怕是不够,也未必能在短时间内凑齐合用的青纹钢。”

    

    周管事猛地坐直身体,死死盯着雾临:“你怎么知道?”

    

    “码头消息杂,小的耳朵灵,听那些送货的伙计聊天说的。”雾临面不改色,“百炼坊的少东家前几日亲自押送一批试制品去黑山镇,回来时脸色不太好,想必是那边催得急。这个时候,若有一批成色上佳的青纹钢送上门……”

    

    他没有说下去。

    

    周管事的呼吸急促了几分。他再次仔细打量眼前这个年轻的苦力——破旧的衣衫,黝黑的皮肤,粗糙的双手,但那双眼睛……平静,清明,甚至带着一丝与年龄和身份不符的沉稳。

    

    “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周管事沉声问。

    

    “小的在码头混饭吃,能帮上您这样的大人物一点小忙,是小的福分。”雾临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若是事成了,您手指缝里漏点赏钱,就够小的吃几个月饱饭了。若不成,对您也没什么损失,不是么?”

    

    很合理的动机。一个底层苦力,想攀附贵人,捞点好处。

    

    周管事沉吟片刻,从怀中摸出一块碎银子,约莫二两重,放在桌上:“带路。若真能成,另有重谢。”

    

    雾临拿起银子,掂了掂,揣进怀里,脸上笑容更憨厚了:“您跟我来。”

    

    他没有直接带周管事去百炼坊,而是先绕到码头附近一家卖劳保用品的铺子,借了盆水洗了把脸,又向铺子老板借了件半旧的干净外衫换上——虽然仍很寒酸,但至少不那么像个刚从码头下来的苦力了。

    

    然后,他才领着周管事一行人,穿过大半个铁岩城,来到城西的百炼坊。

    

    百炼坊占地极广,高耸的烟囱冒着黑烟,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震耳欲聋。坊门前有护卫值守,见周管事衣着不凡,又有雾临这个“本地人”带路,便进去通报。

    

    不多时,一个穿着工匠短打、膀大腰圆的中年汉子大步走了出来,目光锐利地扫过周管事和后面的驮车。

    

    “这位是百炼坊的刘大匠,坊里主事之一。”雾临低声对周管事说,然后退到一边,垂手而立,恢复苦力本分。

    

    周管事整了整衣袍,上前拱手:“在下扶摇城云锦商行管事周文,见过刘大匠。听闻贵坊需上等青纹钢,特携一批成色上佳的货品前来,请大匠掌眼。”

    

    刘大匠眉头一挑:“扶摇城?云锦商行?倒是听过。货呢?”

    

    周管事示意护卫掀开一辆驮车上的油布。阳光照在那些泛着淡青色金属光泽的钢锭上,隐隐有细微的气流纹路流转。

    

    刘大匠眼睛一亮,上前拿起一块钢锭,手指弹了弹,又凑近仔细观察纹路,甚至还从腰间抽出一柄小锤,轻轻敲击,侧耳倾听回音。

    

    半晌,他放下钢锭,看向周管事:“成色不错,扶摇城云锦坊的工艺,有多少?”

    

    “整整一车,八百斤。”周管事道。

    

    刘大匠摸了摸下巴:“你要什么价?”

    

    周管事报了个数,比给李老板的价格低半成,但比李老板的收购价高两成。

    

    刘大匠沉吟。这个价格,比市价略低,但考虑到对方是外地商行,急于脱手,也算合理。更重要的是,他确实急需这批青纹钢。北边那批订单催得紧,坊里库存的青纹钢成色不如这批,数量也差些。

    

    “可以。”刘大匠点头,“现银结算,货卸到三号库房。不过…”他看了一眼旁边的雾临,“这位小兄弟是?”

    

    “哦,是码头上遇到的热心人,给在下带了路。”周管事笑道。

    

    刘大匠点点头,没再多问,招呼伙计卸货清点。

    

    交易出奇地顺利。半个时辰后,周管事怀揣银票,笑容满面地走出百炼坊。他走到一直等在坊外的雾临面前,又掏出一张十两的银票。

    

    “小兄弟,这次多亏你了。一点心意,不成谢意。”

    

    雾临接过银票,躬身道谢,动作卑微自然。

    

    周管事看着他,忽然道:“小兄弟是本地人?听口音,似乎有点南边腔调?”

    

    “是,小的原是南边逃难来的,在铁岩城混口饭吃。”雾临答道。

    

    “南边可是靠近扶摇城一带?”周管事状似随意地问。

    

    雾临心中微凛,面上却憨笑:“那倒不是,更南边些,瘴疠泽那边。扶摇城那可是大城,小的只是听说过。”

    

    周管事点点头,没再追问,只是感慨道:“扶摇城啊……前阵子出了些事,不太平。不过最近听说好些了。你们这些年轻人,若是无处可去,去扶摇城讨生活也不错,那里毕竟机会多些。”

    

    “多谢老爷提点。”雾临应道。

    

    周管事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带着护卫离开了,想必是去处理银票和准备返程事宜。

    

    雾临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手指摩挲着怀中那张十两银票。

    

    扶摇城出了事,不太平,但最近好些了

    

    这是周管事无意中透露的信息。虽然模糊,但结合之前“睡病”的传闻,可以推测扶摇城的灾后恢复可能比预想的要快,或者至少,秩序在重建。而云锦商行急需将这批贵重材料脱手套现,是否也与城中的变故有关?是商行受损,还是扶摇城的经济和物资流通出现了问题?他不知道。但这个消息,对“雾临”的未来规划,或许有用。

    

    至于周管事最后的试探……他应该没有起疑。一个南疆逃难来的苦力,口音有点杂很正常。而“林末”这个身份,经此一事,在码头和某些人眼中,或许会多一层“有点小聪明、能跟大人物说上话”的光环。这对他潜伏有风险,但也有利。

    

    他转身,没有回码头,而是走向棚户区。

    

    今天赚了十二两银子,足够他三个月什么活都不干。但“林末”不能突然消失,明天还得照常去扛货。不过,或许可以“病”几天,去城东的废弃矿洞,好好研究一下那块暗金色残片,顺便测试一下修复后的“勘探者”在复杂地形的表现。

    

    至于扶摇城,至于云锦商行,至于那些故人,他抬起头,看向西边天空。夕阳将云层染成血色,如同那座城市曾经经历过的夜晚。

    

    对面不识,或许是最好的结局。

    

    他迈开脚步,身影融入铁岩城傍晚拥挤的人流,很快消失不见。

    

    身后,百炼坊的炉火依旧通红,打铁声依旧叮当。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