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陈十安睁眼,刚穿好衣服,就听耿母轻轻敲门:“小子们,都起来啦,疙瘩汤出锅了!”
陈十安赶紧扒拉醒李二狗和胡小七。昨晚耿泽华说啥不跟他们睡,回自己卧室睡的。
洗漱完来到堂屋,桌上已经摆了一大盆面疙瘩汤,汤里飘着土豆丁、白菜叶,香油一点,勾的人馋虫直动。
李二狗和胡小七一人抱着一个大海碗,呼啦啦往嘴里扒,烫得直吸溜。
耿泽华蔫头耷脑坐旁边,让人费解的是,明明回家应该睡得很香,但看着又像一夜没睡,那脸上的黑眼圈比昨天还重。
陈十安坐下,刚想打招呼,耿泽华立马抱着碗,把身子扭向一边,闷头喝疙瘩汤。
陈十安纳闷:“老耿,咋的?我惹你了?”
耿泽华哼一声,别过脸,那表情比便秘还难受。
李二狗凑过来,小声嘀咕:“别搭理他,大早起来就这副德行,问也不说,跟小媳妇似的,扭扭捏捏的。”
胡小七眨眼:“做噩梦了?”
陈十安摇摇头,盛了碗疙瘩汤喝起来。
在里屋收拾完行李,刚走出来准备吃饭的耿父一拍陈十安肩膀:“十安,昨晚休息的咋样?”
还没等陈十安说话,耿爷爷就噌的从东屋蹿出来,抬腿就是一脚踹在耿父屁股上:“喊谁呢喊谁呢?小安子是我兄弟,你得叫陈叔!没大没小!”
耿父被踹得一个趔趄,目瞪口呆的看着自家老子,嘎巴嘎巴嘴:“陈……陈叔……”
陈十安一口疙瘩汤差点喷出来,呛得直咳,这才明白耿泽华为啥别扭!敢情自个这辈分一夜之间涨了俩台阶。
他扭头看耿泽华,那小子黑着脸,正拿筷子戳碗底,看着像跟自家碗有仇似的。
李二狗噗嗤地笑出声,捅捅耿泽华,一脸坏笑:“大孙贼,以后见了我记得叫李爷爷!”
胡小七也放下碗,看着耿泽华,一本正经道:“小华子,往后谁欺负你,报七爷爷名儿,我给你撑腰!”
耿泽华脸由黑转紫,筷子一摔,刚要发飙,耿爷爷眼珠子一瞪:“干啥?想造反?长辈跟你逗两句,你还敢急眼?”
耿泽华立马蔫了,缩着个脖子:“我哪敢……”
屋里顿时笑成一片,连耿母都边笑边摇头:“行了行了,别闹了,快吃饭,凉了对胃不好。”
饭后,耿父背上背包,指着皮草:“这个拿着,进黑水城得穿。”
四人一人分一件黑皮大氅,毛领子能把半张脸埋进去。耿泽华摸着衣服,心里不是滋味:“爹,我这件给你吧,我穿羽绒服就行。”
耿父把自己的旧羊皮袄拎起来,笑道:“我这件跟了我二十年,多大风都打不透,放心。走吧,车加满油了,路上再补物资。”
五人挤进越野车,耿父坐副驾,耿泽华开车,直奔北线高速。
李二狗扒着车窗看风景,嘴里闲不住:“叔,漠北到底啥样?真有一望无际的大沙漠?”
耿父摇头:“漠北是俗称,地理上叫岭北,东起大兴安岭,西到阿尔山,中间全是戈壁、草原、盐碱滩。黑水城就在二连城西北,挨着国境线,再往北就是外蒙。”
胡小七:“那咱不是就出国了吗?”
“想啥呢,”耿父笑骂,“边境线有边防。黑水城是古遗址,早被黄沙埋半截,咱得趁正午阳气最旺时进去。”
陈十安插话:“叔……”
没等他说完,耿父瞅陈十安,一脸紧张:“可别乱叫,你是我叔!”
陈十安失笑:“您别这么说,耿爷爷就是开玩笑呢,咱们各论各的。叔,黑水城您之前进去过?到底遇见啥了?”
耿父脸上的笑慢慢收了,掏出根烟,点着。车窗打开,天空阴暗,草原尽头跟天空糊成一片。
“……那时候我年轻,仗着有点道行,天不怕地不怕。”耿父声音低下来,“藏宝图是收破烂手里买的,一张羊皮卷,上头画着黑水城的阴司库,说里头有前朝萨满的圣物。”
“我聚集了五个朋友,都是各门各派的精英,背着干粮和各自的家伙事,兴冲冲就去了。”
“头一个月寻找黑水城,还算顺利,把外围的沙包、风蚀蘑菇都摸遍了,真让我们找到半截残碑,上头刻着黑水俩个篆字。”
“大伙高兴啊,以为宝库就在眼前。可进了黑水城才知道……”
耿父顿了顿,把手伸出窗外,点了点烟灰。
“那哪是宝库,是张嘴的阎王殿……那城里全是风干的骆驼、人骨头。我们搜索了一天,晚上搭帐篷打算第二天继续搜索。可谁知道,第一晚就出事了……守夜的老刘,当天晚上人就没了,等第二天我们发现时,只剩一张皮,平平整整铺在沙子上,五官还在,但血肉和骨头……全不见了……”
“第二晚,我们轮流守夜,再没敢合眼。但没用,小王去撒尿,还没离开我们视线,人就倒地了,嗓子眼里往外冒黑沙……是活活憋死的。”
“剩下我们四个,吓破了胆,想往回跑,却发现来时的脚印被风吹散,罗盘指针全部失灵。”
耿父深吸一口烟,白雾从鼻孔喷出来:“跑不出去,就只能硬着头皮往里走。后来,我们找到了内城地宫。谁知道石门打开后,黑水似的阴煞全部涌出来,老张拿桃木剑挡,小李子扔符,但一点用没有,瞬间就被煞气吸个精光。”
“我仗着家传的萨满鼓,勉强护住最后俩兄弟,但没抵挡多长时间,鼓面也被煞气撕开裂口,杨小子就那么没了。”
“那……咋出来的?”耿泽华问。
“我唱了咱家的请神调,把家仙请上身,借仙家道行,劈开一条缝,拖着仅剩的老赵往外冲……但老赵半路还是被黑水卷了脚,我拽着他胳膊,可那股劲儿太大,生生把他半截身子撕走……”
耿父闭上眼,手指微微颤:“最后,只剩我一个人,爬出城,被巡边的牧民救起……我的兄弟……一个都没出来……”
大家都沉浸在耿父的那段往事里,可以想象,独自逃出的耿父,这么多年,该有多自责和绝望。
耿父睁开眼,叹口气:“所以,我不同意你们去那里,但我知道自家小子的尿性,我要是不跟着,他肯定能找到路自己进去。我总不能绑着你们,而且事关幽冥之门,我……不能那么自私。”
陈十安知道,若没有逆秤的事,耿父就是绑着耿泽华,也不会让他走自己的老路。
他理解耿父为人父的担忧,安慰道:“叔,这次咱不一样。咱们这次准备充分,而且底牌众多,还有您领路,定可以取回玄武甲,也给您那几位兄弟讨个公道。”
耿父睁开眼,里面血丝纵横:“说得好。这回,咱爷几个并肩,把黑水城翻个底朝天,老子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邪祟能猖獗至此!”
车一路向北,草原逐渐变成灰黄戈壁,风卷着沙粒拍打车身。几人饿了就在车里吃带的干粮,耿泽华和耿父换着开车,除了上厕所,几乎没停过。
第二天傍晚六点,天边最后一抹霞光被夜色吞没,远处二连城的灯火亮起。
耿父指路,车子七拐八绕,在城边上一家小宾馆门口停下。
老板是个蒙古大汉,汉语带着浓重鼻音,收了钱,递给他们五把钥匙,又指指后院:“车停里头,夜里风大,别叫沙子埋了。”
晚饭就在宾馆对面的小饭馆解决。
热腾腾的羊杂汤、孜然羊肉、油炸馓子,把一天半行程的风沙寒气都压下去。
耿父吃得不多,只低头喝茶,偶尔抬眼望窗外黑漆漆的戈壁,眼中带着追忆。
吃完饭,耿父交代道:“都早点睡,明儿九点出发。找到黑水城后,正午进城。”
众人点头,各自回房。
耿泽华在前面走,突然一扭脸,冲陈十安来一句:“陈爷爷,您老晚安。”
陈十安脚下一滑,差点磕门框上。李二狗和胡小七笑得直拍墙,耿父也忍不住别过脸,肩膀一抖一抖。
凝重的气氛,瞬间轻松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