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瞥了眼角落里正被王海浪缠着,一脸生无可恋的张潜,心里暗自替这位大师捏了把汗。
王海浪这嘴,跟机关枪似的,能把死人都给说活了,张潜这把老骨头,怕是经不住这么折腾。
周明没再多管,随手从旁边的废料堆里捡了几根还算结实的木条,三下五除二,用麻绳捆扎成一个精巧的小马扎,正好够布娃娃坐。
他将娃娃安安稳稳地放在小椅子上,自己则坐回原位,从旧布包里摸出朱砂和黄纸,准备画几张符备用。
周明从张潜的话中,已经对这个世界的玄学体系有了个大概的了解。
灵气稀薄,传承断绝,如今的玄学界大多是些风水相师,像他这样懂些符箓的已是凤毛麟角,更别提能与天地沟通的通天人物了。
“哎呀,大师您等等!”王海浪一拍大腿,风风火火地喊了一嗓子。
“我这就去供销社买个本子和笔,您讲的这些太深奥了,我得记下来!”
王海浪一溜烟跑了,张潜总算得了清静。
他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立刻凑到周明身边,伸长了脖子,目光灼灼地盯着周明笔下的符文。
周明画的,是最基础的金刚符,用以降妖除魔,加持己身。
可就是这么一张基础符,落在张潜眼里,却不啻于天书。
那符文笔走龙蛇,结构之复杂,灵力流转之精妙,远超他毕生所学!
每一笔转折,都暗合天地至理。
张潜看得如痴如醉,整个人都快贴到桌子上去了,嘴里还念念有词。
王海浪抱着个崭新的笔记本屁颠屁颠地跑了回来,看见这一老一少一个专心画符,一个埋头钻研,压根没人搭理他,也不觉得尴尬。
他挠了挠头,目光转向了那个坐在小马扎上的布娃娃。
“妞妞是吧?来,叔叔陪你玩儿!”
娃娃歪了歪头,似乎听懂了。
它先是在小椅子上摇摇晃晃,接着骨碌一下滚到地上。
非但没摔坏,反而借力一弹,稳稳站住。
紧接着,让王海浪目瞪口呆的一幕发生了。
那娃娃迈开两条棉花腿,竟绕着周明的算命摊子飞速跑了起来,速度快得带起一阵小小的旋风!
它时而跳上桌腿,时而钻进桌底,动作灵活得像只狸猫,简直是在跑酷!
“我的妈呀!”王海浪看得心惊肉跳,尤其是看到娃娃噌地一下蹦上桌子,然后毫不犹豫地纵身往下跳时,他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一声轻响,娃娃摔在了地上,脸朝下,一动不动。
“哎哟!”王海浪吓得魂都快飞了,刚想把娃娃扶起来,却见那娃娃自己翻了个身,晃了晃脑袋,竟咧开嘴,发出银铃般的笑声,然后爬起来,继续撒欢。
王海浪这才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的乖乖,鬼魂就是鬼魂,真是不一样,棉花做的身子,摔不疼!
两个小时悄然而过。
王海浪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他看看天色,忍不住开口打断了那两位已经陷入深度学术交流的大佬。
“周大师,张大师,这都晌午了,咱是不是该去吃点啥?”
沉浸在符箓世界里的周明和张潜同时抬起头。
用一种凡人真是麻烦的眼神瞥了他一眼。
张潜意犹未尽地搓了搓手,满眼渴求地望向周明。
“周大师,敢问这金刚符的符胆为何要用三转回环之势?依老朽浅见,单笔直下,灵力岂不更为刚猛?”
“形刚易折,意转则韧。”周明言简意赅,指尖在桌上虚划,“灵力回路若只求刚猛,遇强则强,也易崩碎。三转回环,是为卸力,更是为蓄力,遇弱则碾,遇强则缠。”
“原来如此!刚柔并济,攻守合一!实在是妙!”张潜抚掌大赞。
两人你一问,我一答,说的全是玄之又玄的词。
王海浪抱着他的宝贝笔记本,蹲在一旁,感觉自己像个误入大学课堂的文盲,一个字都听不懂。
片刻后,拗不过肚子的抗议,三人终于来到了街口的老王面馆。
“老板,四碗。”周明对着灶台后的老板喊了一声,然后将布娃娃放在了邻座的空位上。
王海浪愣住了。
“大师,给妞妞也要一碗?它这棉花做的,咋吃面啊?”
周明没回答,又摸出一张小小的符纸,轻轻贴在娃娃的后心处,然后继续跟张潜探讨金刚符的某个细节变化。
很快,四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端了上来。
王海浪满腹狐疑地夹起一筷子面条,试探着送到娃娃嘴边。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那面条刚一触碰到娃娃的嘴唇,就凭空消失了!
“嘿!真能吃!”王海浪来了兴致,一筷子一筷子喂得不亦乐乎。
“海浪叔叔,”娃娃奶声奶气地开了口,“我要吃那个蛋蛋!”
王海浪哈哈大笑,把碗里唯一的半个卤蛋夹给了娃娃。
就在这时,一个瘦削的身影出现在面摊前,正是收摊后寻来的赵老板。
他看着那温馨又诡异的一幕,看着自己的女儿正有滋有味地吃着阳间的食物,这个饱经风霜的汉子,眼圈瞬间就红了。
妞妞已经走了,再也尝不到味道,闻不到香气,如今这一切,不过是周大师通天手段下的幻象罢了。
娃娃似乎感受到了父亲的悲伤,它停下进食,扭头看着赵老板,用空灵的声音安慰。
“爸爸,我不饿,就是馋。”
一句话,让赵老板的眼泪再也忍不住,簌簌地掉了下来。
旁边的张潜看到这一幕,心中长叹一声。
阴阳两隔,是世间最大的悲苦。
若非有周大师这等人物在,这对可怜的父女,又何来这片刻的慰藉?
一顿饭吃完,王海浪眼疾手快地抢着付了钱,拦住了掏钱的赵老板。
“赵大哥,这顿算我的!你想请周大师吃饭,有的是机会,下次,下次啊!”
周明抱着吃饱喝足,心满意足的娃娃回到摊位上,将之前画好的那张金刚符铺开,提笔蘸了朱砂,竟在那张符的基础上,笔走龙蛇,飞快地修改出了三个截然不同的版本!
张潜看得心头巨震,骇然不已。
推演符箓,乃是玄门最耗心神之事,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寻常术士穷尽一生,能吃透一道古符已是万幸,而周明竟能在瞬息之间,将一道古符改良出三种变化,这等玄学造诣,简直是鬼神莫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