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晨光熹微。
八十年代的县医院,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来苏水和病痛混合的独特气味。
周明抱着女儿可可,踏进了这栋灰扑扑的小楼。
可可紧紧搂着周明的脖子,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来来往往的白大褂和病号服,小声问:“爸爸,我们来看阿婷姨吗?”
“对,看看她,我们就回家。”周明柔声应着,脚步不停。
病房里,徐涛和黄小伟正收拾着东西。
阿婷已经能坐起来了,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多了几分活气。
看到周明进来,几人脸上都露出了感激的笑容。
“明子,你来了!”徐涛放下手里的搪瓷盆,快步迎了上来,“正说要去找你呢,我们准备出院了。”
周明有些意外。
“这么快?不多住两天观察观察?”
徐涛苦笑着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
“家里头一摊子事儿等着呢,地里的庄稼不能没人管。再说了,这医院里一天到晚都是呻吟声,住久了心里头发慌,对阿婷养病也不好。”
他诚恳地握住周明的手。
“明子,这次的大恩大德,我们记一辈子!等过阵子,你得空了,一定带着可可到我们家去,我让你嫂子给你做拿手菜!”
一旁的黄小伟挠着头,也凑了过来。
他把周明拉到一边。
“那个……明哥,这次给阿婷看病,花了多少钱?”
周明淡淡地报了个数字。
“多少?!”黄小伟的眼珠子瞬间瞪圆了。
这个数字,快赶上他爹在砖窑厂累死累活干大半年的工钱了!
他一张脸涨得通红,从兜里掏了半天,只掏出几张被汗浸得发软的毛票。
“明哥,我手头实在紧……”他窘迫得快要哭出来。
“你看,我先给你打个欠条行不?我发誓,我就是去码头扛大包,也一定把钱还上!”
周明里暗自叹了口气。
他拍了拍黄小伟的肩膀,语气平静。
“钱的事,以后再说。你只要记住,好好对阿婷,别再让她受委屈,比什么都强。”
黄小伟猛地抬头,眼眶泛红,重重地点了点头。
告别了徐涛一家,周明抱着可可走出住院部。
就在这时,一阵凄厉的哭嚎声从医院大门口传来。
“我的儿啊!杨三!你不能死啊!你死了娘可怎么活啊!”
是王凤英的声音。
周明脚步一顿,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狗蛋开着那辆破旧的车等在路边,听到动静,探出头问。
“三叔,那边挺热闹,要不要过去看看?”
周明的眼神穿过围观的人群,落在了骚乱的中心。
王凤英正趴在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身上,哭得撕心裂肺。
那男人,正是杨三。
“不用了。”周明的声音冷得像冰,“他已经没救了。”
他的天眼看得分明,杨三的命火已经微弱到随时都会熄灭。
三魂七魄正在离体,任凭大罗金仙下凡也回天乏术。
狗蛋没再多问。
车子缓缓启动,从人群边上驶过。
透过车窗的缝隙,周明看到人群中,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姑娘,手里攥着一把还在滴血的尖刀。
她身上穿着不合身的粗布衣裳,脸上溅了几滴血,眼神却异常的平静。
甚至就那么静静地盯着地上抽搐的杨三。
周明心中了然。
因果报应,丝毫不爽。
这姑娘,想必就是被王凤英卖掉的那个女儿。
今天的这一刀,是还她自己的,也是还杨三的。
车子汇入人流,春明街一如既往的热闹。
周明先去老洪中的香烛店里买了些黄纸朱砂。
刚回到自己的卦摊前,还没来得及坐下,一道熟悉的身影就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周明同志!”张明一脸焦急,额头上还冒着细汗,“可算找到你了!出大事了,你快……”
“等会儿。”周明头也不抬地打断了他,自顾自地将黄纸裁成符箓大小。
“我这儿有件急事要办,你的事先放放。”
张明被噎得一愣,看着周明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急得直跺脚,却又不敢催促。
周明拿好东西,径直走向不远处那座散发着异味的公共厕所。
在厕所的角落,他点燃三炷清香,插在砖缝里,随后将一张画好的符箓点燃,口中念念有词。青烟袅袅,带着一股奇异的香气,驱散了周围的污秽。
张明在远处看得一愣一愣的,完全搞不懂周明在做什么。
对着个臭气熏天的茅厕拜,这是哪门子的道法?
就在他疑惑间,只见那燃烧的符灰中,一道明黄色的气息飘然而出,在半空中凝聚成一个身着罗裙的古典女子虚影。
那女子对着周明,盈盈一拜,姿态恭敬。
王姬!
周明心中默念,对着虚影回了一礼。
“多谢天师解我困厄。”王姬的声音空灵而柔弱,直接响在周明的脑海里。
“小女子有一事相求,还望天师慈悲。”
“请讲。”
“我的信徒张三,被困在了西郊山坡的一处屋舍之下。那里煞气浓郁,结成地网,他道行浅薄,无法脱身,已近魂飞魄散之危。”
周明心中一动,答应得十分干脆:“可。举手之劳。”
对他而言,再浓郁的煞气,也不过是多画几张引雷符的事。
王姬的虚影再次一拜,随即便化作一道流光,消散在空气中。
张明揉了揉眼睛,刚才那一瞬间,他好像真的看到了一个女人的影子!
他结结巴巴地问。
“周明同志,刚才那是什么?这事儿跟咱们要办的案子有关系?”
周明扫了他一眼。
“让你的人去西郊山坡查,重点排查那些废弃的老屋。”周明丢下一句话,转身就走。
“是!我马上去办!”张明一个立正,转身就跑去路边的电话亭。
周明则拐进了另一条巷子,来到了老金的金店。
“老金,给我来点金片,要最薄的。”
“来啦!”柜台后,一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老师傅应了一声。
他见到周明,也不多问,轻车熟路地从一个木盒子里,用镊子夹出几片薄如蝉翼的金片,用油纸包好。
“谢了。”周明接过金片,掂了掂分量,“老金,你这手艺是真没得说。”
老金闻言,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彩。
他挺了挺腰杆,颇为自得地吹嘘起来。
“那是!想当年,我给县长家闺女打的那顶凤冠,九龙四凤,栩栩如生!可惜啊,现在这些有钱人,都兴什么的确良、喇叭裤,谁还稀罕这老手艺哟!”
话音未落,只听街口一阵大乱,一群手持棍棒的年轻人呼啸而过,带起一阵尘土。
周明眼神一凝,回头对老金沉声道。
“老金,听我一句劝,今天晚上不太平,早点关门打烊。”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