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阳光正好,林星野靠在椅背上,桌上摊开着那本《西羌杂录》,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窗外的梧桐树上,两只麻雀正叽叽喳喳地闹个不停。
“头儿——!”
杨震的嗓门从院门口一路炸到书房窗下,林星野抬眼望去,就见她喜气洋洋地跑了过来。
“醉仙楼!二楼最大的雅间,我亲自去订的!掌柜的说给留一整只烤羊,后腿最肥的那种!”
周勐跟在她后面,笑着扔了个帕子过去:“瞧把你乐的,脸都没洗。回头酒楼的人看了,要说咱们鸾台的人埋汰。”
杨震胡乱抹了把脸,帕子上立刻黑了一片,她也不在意,仰头冲着林星野咧嘴笑:“头儿请客!一年能有几回?今晚可得让我点菜!我知道她们家新来了个淮扬厨子,那道蟹粉狮子头——”
“都有都有。”周勐拍了拍她的肩膀,笑着看向林星野,“咱们头儿还能差钱吗,是吧头儿?”
林星野被逗得直摇头:“放心吧,想吃什么随便点,我包了!”
**
醉仙楼二楼最大的雅间叫望京阁,推开雕花木窗,半个京城的屋瓦尽收眼底。傍晚时分,晚霞正从西边烧过来,青瓦染金,飞檐勾红,皇城的角楼在暮色里静默成剪影。
人陆陆续续到了。
走在最前面的杨震还是大大咧咧的样子,进门就嚷着要加菜。李虎换了一身墨绿锦袍,腰带是上好的牛皮,手里附庸风雅地摇着把扇子,恢复了往日风流倜傥的少姥模样。赵青则是穿了一件半旧的青色短褐,安安静静地跟在后面。
最让人意外的是周勐——她身后跟着一个小姑娘,八九岁的样子,扎着两个高高的马尾,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大大方方地站在姐姐身边,一点都不怯场。
“我妹妹。”周勐说,语气平淡,但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家里没人看着,带她来吃顿好的。”
小姑娘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见过都指挥使!见过各位姨姨!我叫周骋,驰骋的骋!”
林星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谁给你起的名字?”
“我姐!”周骋挺起小胸脯,“她说骋是奔跑的意思,跑得快,跑得远,谁也追不上!”
周勐面无表情地把妹妹按到椅子上,耳根红了。杨震凑过来,捏了捏周骋的脸蛋:“骋骋,你姐在家也这么凶吗?”
周骋认真地想了想:“我姐不凶,就是不爱说话。但是她会给我买糖吃,还教我练刀呢!”
“哟,你小子还挺厉害,还会练刀?”
“对啊!”周骋比划了一下,“等我长大了,也要进鸾台,跟着都指挥使打仗!”
满屋子的人都笑了,杨震笑得最大声,拍着桌子说:“好!到时候我给你当副手!”
周勐瞪了她一眼,但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苏阳焰是踩着点进来的,她近日打扮得比平时更光鲜了几分,头上戴着玉冠,身穿崭新的湖蓝色银丝暗纹绸衫,腰带是暗纹牛皮,靴筒比寻常制式高了半寸,只是面色有些不佳。她在门口顿了顿,目光扫过李虎,她身边还剩一张空椅。
“哟,苏少姥这是相亲去了?”杨震嘴快。
苏阳焰瞪她一眼,径直走到李虎旁边那张椅子坐下。
菜上得很快。冷盘八样摆成扇形,水晶肴肉透亮,盐水鸭脯切得薄如纸。热菜一道接一道,松鼠鳜鱼炸得金黄酥脆,淋着琥珀色的糖醋汁,清炖蟹粉狮子头盛在白瓷盅里,汤色清亮。最中间的,是杨震念叨了一下午的烤全羊,羊皮烤得焦脆,油脂在烛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我的羊!”杨震筷子直奔羊腿。
周勐的筷子后发先至,“啪”一声轻响,把她挡了回去:“急什么?”
杨震委屈地缩回手,眼睛还盯着那块焦黄的羊皮。
“头儿还没动筷子呢。”周勐淡淡道,目光转向林星野,期待地看着她。
林星野笑着夹了一口:“客气什么,不摆什么官架子,随便吃!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杨震见状,立刻又伸筷子——这次周勐没拦她。
“香!”杨震含糊不清地嚷着,油顺着嘴角往下淌。
周勐也跟着夹了一道菜。
一旁的周骋看得直咽口水,周勐余光瞥见,默不作声地夹了一块最嫩的羊肋排,放进妹妹碗里。周骋眼睛一亮,小声说:“谢谢姐!”
李虎夹了块狮子头,咬了一口,眉毛挑起来:“这淮扬厨子手艺确实不错。”她说着,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苏阳焰,“你尝尝?”
苏阳焰别过脸,盯着墙上的山水画。
“摆什么谱啊,爱吃不吃。”李虎哼了一声,把剩下半个狮子头塞进自己嘴里。
酒过三巡,桌上的气氛松泛开来。杨震开始讲校场的笑话,说新来的兵蛋子如何被练哭。李虎说起家里弟弟最近迷上刺绣,绣的鸳鸯像两只浮肿的大头鹅。
连赵青也从角落里抬起头,轻声说:“我母亲前日染了风寒,夜里咳得厉害”。
话音落下,桌上静了一瞬。
周勐最先开口:“南街仁济堂的刘大夫擅治咳疾,要不我明日下值,顺路请她去看看?”
杨震挠挠头:“你家里有什么需要帮忙,就叫姐们。”
李虎也放下筷子,说道:“我那儿还有些川贝,先前我妹妹咳嗽时买的,还剩不少,等会我让人给你送到府上。”
赵青抿了抿唇,眼眶有些红,低声道:“多谢……多谢诸位。”
“谢什么谢。”李虎摆摆手,又给她夹了块鱼肉,“跟我们客气什么?吃。”
苏阳焰坐在对面,不怎么说话,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她的酒量不太好,几杯下去脸上就泛了红。李虎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夹了一块醋溜白菜放在她碗里:“别光喝酒,吃点菜啊。”
苏阳焰低头把白菜吃了。
李虎又给她夹了一筷子:“你怎么回事啊?闷闷不乐的。”
她忽然想起什么,脸色变得古怪:“喂——该不会是因为和我弟弟相亲的事吧?”
苏阳焰的手顿了一下,把酒杯重重搁在桌上:“谁要娶你弟弟!”
“我又没惹你,摆脸色给谁看!”李虎也来气了,“你以为我弟弟想嫁你啊?呸,就你那个大少姥脾气,谁受得了!”
“我什么脾气!”苏阳焰拍桌子站起来,“你说清楚!”
“又凶,又倔,又不会说话,还死装!”李虎也站起来,“上次相亲,你把人家小哥说哭了你不记得了?”
苏阳焰涨红了脸:“我那是实话实说!他做的那个香囊,针脚确实不行啊!”
杨震笑得趴在桌上,筷子都掉了。周勐面无表情地夹菜,努力控制自己的嘴角,周骋看不懂大人为什么笑,但她觉得热闹,也跟着咯咯笑。
林星野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桌子闹腾,嘴角的弧度就没下来过。
“行了行了。”她终于开口,端起酒杯,“喝酒。”
众人举起杯,碰在一起,酒液晃出来,溅在桌面上,亮晶晶的。
“头儿,”周勐放下杯子,抹了一把嘴,“您今天请客,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说?”
桌上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
林星野放下筷子,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让那双总是带笑的眼睛显得深了些。
“过几日,我要去一趟西羌。”她说。
空气凝滞了一瞬。
“西羌?”杨震瞪大眼睛,“那地方……靠近岭南,是流放地啊!”
“嗯。”林星野语气平淡,“我有些事情要办,归期不定,走之前来跟你们聚聚。”
李虎皱起眉:“岭南那边不太平,都指挥使,您带多少人去?”
“精简些,轻装快行。”
赵青抬起头,酒意让她的眼睛湿漉漉的,话都比平日多了些:“都指挥使……我姨母早年跑过西羌商路,她说那边有些部落……不太对劲,如果遇到穿紫袍、戴银饰之人,要尽量避开。还有,湿热之地易生瘴疠,你可要备好祛瘴的药啊。”
“好,我记下了。”林星野颔首。
李虎道:“这么忙,刚从北戎回来,又要去西羌,也不在京城多待几天?身上的伤还没养好吧?”
林星野笑道:“有太医院照料,不用担心,已经大好了。”
周勐一直沉默着,此刻才开口:“鸾台这边就交给我们吧,您放心。”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林星野脸上,“平安回来。”
最简单的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却沉甸甸的。
林星野看着这一张张脸,杨震还在纠结要不要再夹一块羊排,李虎已经和苏阳焰又小声拌起嘴来,周勐轻轻拍着靠在她肩上打哈欠的妹妹,赵青低头喝着酒。
“又不是不回来了。”林星野忽然笑了一下,端起酒杯,“来!第二杯,敬来日!”
酒杯再次碰在一起,这次没人说话,只有瓷器和瓷器相触的轻响,混着窗外渐起的晚风。
烤羊被很快分食,桌上的笑声又起来了,杨震开始讲另一个笑话,李虎和苏阳焰不知怎么又吵到相亲之事,周骋困得眼皮打架,还强撑着要听。窗外的春风趁隙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曳。
林星野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幕。
烛光把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叠在一起。窗外的京城沉入夜色,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她把杯里最后一点酒喝完,梨花白的甜香还留在舌尖。
这顿饭吃了很久,直到跑堂的上来添第三回蜡烛,周骋已经趴在姐姐腿上睡着了,杨震和李虎还在为最后一块羊排争执。
散场时,已是亥时三刻。
众人陆续下楼,杨震扶着喝多了的苏阳焰,李虎在一旁冷嘲热讽却还是伸手帮忙。赵青走在最前面,替大家拨开楼下来往的客人,周勐稳稳当当地背着熟睡的妹妹。
林星野最后一个走出雅间。
楼下街道,夜市正热闹,卖糖人的摊贩还在吆喝,胭脂铺子门口挂着红灯笼,几个孩童举着风车从人群中钻过,笑声清脆。
杨震喝大了,在街口挥手说道:“头儿明天见!”
李虎扶着苏阳焰上了马车,回头喊:“一路当心!”
周勐背着妹妹,冲她点了点头。
林星野翻身上马,勒紧缰绳,马儿在原地踏了几步,喷着白气。
她回头看了一眼这条街——醉仙楼的灯笼在风里摇晃,伙伴们的身影渐行渐远,融入京城永不眠的夜色里,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沉沉地敲了三下。
她笑了笑,一夹马腹,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朝着府邸的方向,消失在长街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