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清宁差人将《西羌杂录》送来时,林星野正在外面练剑。
小厮把书册放在案上,她洗了洗手,用帕子擦净手上水渍,随手翻开,本是想帮付清宁筛一筛与失踪案有关的线索,看看西羌那边有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物产或通路。
春日午后的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泛黄的书页上。她坐了下来,翻过几页地理风物,又翻过几页矿产民俗。
突然,瞳孔微缩,手指停在一处。
那是一页关于西羌草药的手抄记录,字迹工整,旁边还有朱笔批注,墨色比正文略淡。
——“霜烬,寒毒也。中者四肢厥冷,指尖泛青紫,每逢情绪激荡则发作,久则五脏俱损,药石难医。”
林星野的目光钉在那一行字上,呼吸开始微颤。
她继续往下看。
——“西羌深山有异草,名曰‘火浣’,性极热,或可解此毒。惜未得亲验,录之以待后人。”
书页的边缘有些卷曲,这几行字写在页脚空白处,像是抄录者也不确定是否有用,只是随手记下,留个念想。
林星野盯着那几行字,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日光从她肩头移到手背上,她都没有察觉。
她想起那日在东宫,姜启华攥着她手腕时冰凉的指尖,想起那抹怎么也褪不去的青紫,想起提到荣明说“好好养着,最多十年”时,姜启华脸上那种平静的、像在听别人故事的表情。
她把书册合上,起身走到窗前。
院子里,江月流种的花儿已经抽出新叶,在风里沙沙地响。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什么也不愁。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将书册收入袖中,出了书房。
次日朝会散后,林星野在东宫外候见。
侍从进去通报时,她听见里面传来翻折子的声音,还有姜启华低声吩咐内侍的几句什么。过了一会儿,侍从出来引她进去。
姜启华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份折子,手边搁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她今日穿了一件浅色常服,没有戴冠,只以一根玉簪束发,比朝堂上少了几分威仪,但眉间那团倦色怎么也掩不住。见林星野进来,她放下手里的朱笔,微微挑眉。
“怎么了?这个时辰来,有事?”
林星野行了礼:“殿下,明日休沐,天气正好。臣想出城走走,不知殿下可否赏脸?”
姜启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倒是难得有这份闲心。”
“臣成婚后一直忙于公务,还没好好陪殿下散过心。”林星野说,“这几日春光正好,城外的桃花应该开了。”
姜启华看着她,目光里有几分审视,也有几分柔软。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掂量案头那些折子能不能压一压,最终点了头。
“好。明日早些出门,莫要让太多人知道。”
翌日清晨,两人轻车简从,出了京城南门。
春日的郊野,草木萌发,溪水潺潺。路边的野花开得泼泼洒洒,红的黄的紫的,一丛一丛,没人管,反倒比园子里精心养护的更精神。
姜启华穿了一身紫色的常服,头戴银冠,骑在马上,腰背挺直,看起来精神好了许多。
林星野骑马走在旁边,落后半个马身,看着她侧脸被春光照亮的轮廓,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情绪。
“殿下很久没有出城了吧?”她问。
“上次出城是什么时候,我自己都记不清了。”姜启华的目光落在远处连绵的青山上,“母皇病后,政务都压在我这里,哪还有闲心。”
两人在溪边弃马步行。小径两边是成片的桃林,花开得正盛,远远望去像一片粉色的云。风一吹,花瓣就簌簌地落下来,落在肩上、发间,落在溪水里,顺着水流慢慢漂远。
姜启华走得不快,偶尔停下来看看路边的野花,林星野便陪着等。
“星野,你小时候最爱去的地方是哪里?”姜启华忽然问。
“城南校场。母亲在那里教我骑马。”
“我记得。”姜启华笑了,“你那时还是一个小胖墩儿,第一次骑马从马背上摔下来,滚了几圈才停下,当时没哭,等被我们嘲笑一番后,才哇得哭出来,闹了一下午。”
“……”林星野沉默了一瞬,“殿下记性不必这么好。”
姜启华笑出了声,笑声被风吹散,落在溪水里,叮叮咚咚的。
两人走进桃林深处,花瓣落得更密了。姜启华伸手接住一片,放在掌心里看了许久。
“我小时候,宫里也有一片桃林。”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母皇让人种的,说是给父后看的。后来父后失宠,桃林就荒了。”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林星野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其实那桃林挺好的。”姜启华把花瓣吹走,看着它飘飘荡荡地落进溪水里,“开花的时候,满宫都是香的。只是……我后来的记忆,都是在那里罚跪、挨打、抄书,耳畔听到的,全是父后的尖叫与怨言。故而,长大以后,我便再也不去那里了。”
日暮时分,两人没有急着回宫,而是去了京城最热闹的夜市。
姜启华难得有这样的机会,看什么都新鲜。她在糖画摊子前站了很久,最后买了一支——是凤凰,翅膀展开,尾巴长长的,用金黄的糖浆画出细细的纹路。
“小时候想买,父后不让,说那是市井玩意儿。”她咬了一口,糖碎了,发出清脆的响声。她眯起眼睛,笑意从嘴角漾开,“嗯,比我想象中的甜。”
两人又在路边摊吃了馄饨、糖糕、桂花糯米藕。姜启华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但吃得不少,一碗馄饨见了底,还多要了一碟糖糕。林星野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像一个被关了很久的孩子,终于被放出来喘口气。
“殿下若是喜欢,以后常来。”
姜启华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把最后一块糖糕塞进嘴里。
夜市的尽头是护城河,河面上漂着几盏河灯,烛火在水波里摇摇晃晃,明明灭灭。姜启华买了一盏,递给林星野。
“许个愿?”
林星野接过灯,低头看了看那一点小小的烛火,没有许愿,只是看着姜启华。姜启华自己又拿了一盏,闭上眼睛,双手合十,不知许了什么愿。她的睫毛在烛光下投出一片扇形的阴影,嘴角微微翘着,像一个在认真许愿的少年。
她把灯放进水里,轻轻推了一下。林星野也弯下腰,把自己那盏放在她旁边。
两盏灯并肩漂远,烛火在水波里一摇一摇的,像两颗靠在一起的心。河面上的灯越来越多,汇成一片流动的光,分不清哪盏是谁的。
回城的路上,两人骑马缓行。夜风温柔,带着花香和炊烟的气息,远处有更鼓声,一下一下,沉闷地敲着。
“对了,星野,还有一事恐怕你还不知。”姜启华忽然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鸿胪寺今日新得的消息——北戎的乞伏沧,有喜了!”
林星野一惊:“啊?”
“她这几个月专宠可敦,想来孩子便是你三哥的。”姜启华侧头看她,“怎么,不高兴?”
林星野沉默了一会儿:“……那乞伏沧年逾四十,竟能老来得子?”
姜启华笑道:“是啊,当真是可喜可贺,如此一来,我大齐与北戎的和亲便可更加稳固。”
林星野沉吟片刻:“乞伏沧此前已经有一个接近成年的女儿,名为乞伏云烈。此女野心勃勃,个性刚烈,骁勇善战,有枭雌之姿,在北戎颇得民心。倘若乞伏沧此次生下的当真是女儿,或可与她一争。到时候,对我大齐又是一笔制衡之策。”
姜启华点头:“的确如此。那我们就期盼她喜得贵女吧。”
她忽然话锋一转:“不过,星野——你就不怕你三哥因此卷入北戎的夺嫡之争?”
林星野愣了一下。
夜风吹过来,带着春末的花香,她沉默了很久。
“三哥他比我想的要坚强。”她最终说,“北戎那个地方,他能活下来,往后的事,他也应付得了。再说……男子嫁人,终究是免不了后院争斗的。”
她没有说的是——三哥已经没有退路了,她把他送到北戎的那一刻,他就只能靠自己了。
姜启华看着她,没有追问。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笑了。
“你倒是对后院争斗深有体会的样子?”她侧头看林星野,“该不会是姜晚棠嫁进林府后,闹出什么幺蛾子了吧?”
林星野叹了口气:“殿下英明。”
她简要说了一双平夫入府后的情形。姜晚棠不满江月流得到独宠,与他三天两头置气,争夺掌家之权;又变着法子磋磨通房温若凝,闹得府里不得安宁。
她说得简略,姜启华听着,嘴角的笑意渐渐淡了。
“后院男子多了,是非就多。”姜启华的声音沉下去,“你作为妻主,要学会制衡。至于掌家之权……依我看,不宜放入男子手中。你给他们一丁点权势,他们便会贪图更多,直到闹出祸端。”
她顿了一下,目光冷下来。
“——我那父后,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林星野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昭儿我都是亲自带在身边抚养。”姜启华的声音柔和了一些,“我不希望她经历和我一样的童年。”
林星野伸出手,握住她的手。那手还是凉的,但比那日在东宫时暖了一些。
“她有您这样的母亲,必然会拥有最幸福的生活。”
姜启华没有说话,只是反握住了她的手。
两人在镇北王府门口停下。姜启华正要上马车,林星野忽然叫住她。
“殿下。”
姜启华回头,看见林星野站在原地,似乎有什么话要说,又不知如何开口。她笑了。
“我看你从一开始约我出来,就是有事要说吧?到底是什么事,让你犹犹豫豫了一整天?”
林星野从袖中取出那本《西羌杂录》,翻到某一页,递过去。
“殿下,这是我近日偶得的一本杂书,上面有这个。”
姜启华一怔,接过书,就着灯笼的光看了几行。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在书页上停了很久。
“这是……徐师的书?”
“是。她在岭南偶得的一本西羌杂录,上面记载了几种西羌特有的草药。其中一种,据称对寒毒之症有奇效。只是记录并不完整,语焉不详。”
林星野看着她的眼睛。
“殿下,我有意前往西羌,去寻找上面记载的草药,请你允许。”
姜启华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着书页上那几行字,灯笼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看不清表情。
“你知道的,”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西羌毗邻岭南,林深瘴重,发配岭南者,十不存一。至于那西羌国,更是神秘莫测、封闭保守,数十年未与我国相通。你若是去,便要冒生命危险。”
林星野单膝跪下,仰头看着她。
“若是能为殿下找到破解之法——”
她的声音很稳,一字一顿。
“臣万死不辞。”
夜风吹过来,吹得灯笼摇摇晃晃,光影在两人之间明明灭灭。远处有更鼓声,一下一下,沉闷地敲着。
姜启华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久得仿佛时间静止。
她把书册合上,递还给林星野,手指在她手背上停了一瞬,良久,说道:
“答应我,活着回来。”
林星野抬头,看着她的眼睛。灯笼的光映在姜启华眼里,亮亮的,像河面上那两盏并肩漂远的灯。
“臣答应您。”
林星野送走姜启华,独自走进院子。
江月流在廊下等她,手里端着一碗温着的汤。他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春衫,水嫩动人,头发用一根银簪别着,衬得整个人像刚抽芽的花朵。看见她进来,他迎上来,脸上带着甜甜的笑。
“妻主回来了?今日玩得可开心?”
“嗯。”林星野接过汤,喝了一口,这汤是银耳莲子羹,熬得浓稠,甜度刚好,是她喜欢的味道,“开心。”
江月流看着她,没有问她为什么看起来心事重重,只是说:“那便好。”
夜深了,林星野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本《西羌杂录》。她又翻到“霜烬”那一页,把那几行字又看了一遍。
窗外有虫鸣,一声一声,像是在催什么。
她把书合上,开始收拾行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