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倾城从马车中伸出头向外看去,午后的风卷着草屑与未散尽的血腥味拂过面颊,让他感到一丝陌生和紧张。
远处,一队戎人骑马而至。
他认出了为首的老人,那日接风宴上,正是这个老人一眼认出了他。
此刻那敦实的身影停在他面前三步之遥,右拳重重叩在左胸,单膝跪地。
“老仆阿古拉,参见郡主。”
林倾城低头看着她。约莫四十余岁的年纪,身量不高却异常敦实,肩膀宽阔得能扛起一头牦牛。脸庞被草原的风霜与日光侵蚀成深褐色,可那双此刻仰望着他的眼睛,却亮得灼人,里头翻滚着林倾城无法解读的、过于浓烈的东西——那是历经漫长岁月沉淀后的忠诚。
“你……”林倾城喉头发紧,声音干涩,“你就是那日宴上……”
“是。”阿古拉没等他说完,头颅垂得更低,“老仆曾是左贤王殿下的亲兵队长。二十四年……终于等到郡主回来。”
“亲兵队长”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林倾城原本忐忑的心湖,激起层层陌生的涟漪。他张了张嘴,所有预先想好的客套话都堵在喉咙里。一种奇异的、带着酸涩的暖流悄然漫上心头——这个老仆,认识他的亲生母亲,追随过她出生入死,并且用二十四年沉默的守望,迎回了她的孩子。
阿古拉已起身,沉默地退至他身侧后方半步,垂手肃立。她不再看他,姿态却如最忠诚的磐石。
林倾城望着她宽阔的肩背,一时有些出神。
直到熟悉的、不疾不徐的嗓音自那老仆身后传来。
“三哥。”
他倏然抬头,林星野正朝他走来。她换下了那身浴血战袍,着一袭崭新的紫色锦袍,领口与袖口用银线绣着暗云纹,低调而矜贵。脸上洗净了血污,露出清晰俊朗的轮廓。
“星野!”林倾城眼睛一亮,几乎是本能地快步迎上,伸手挽住了她的胳膊,指尖不自觉地收拢,仿佛抓住一叶浮舟,“你来了!”
“新可汗遣仪仗迎你,我作为你的妹妹,大齐的正使,自然该来。”林星野任由他挽着,嘴角漾开一抹惯常的、令人安心的浅笑,“如何?这些天可还适应?”
林倾城点点头,又摇摇头,靠她近了些,压低声音:“说不上来……就是心里头有点空落落的,又有点紧张……”他顿了顿,目光瞥向一旁静立的阿古拉,“她……”
林星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落在那个如岩石般沉默的老仆身上。
“阿古拉。”她开口,声音平静。
阿古拉闻声,转向她,再次躬身:“世女。”
“你待我三哥,可要尽心啊。”林星野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阿古拉没有回答,只是将腰弯得更深了些,姿态恭敬:“守护郡主,是老仆的职责。”
林星野轻轻拍了拍林倾城挽着她的手,目光却仍落在阿古拉身上,嘴角笑意深了一分,那笑意里带上了些许唯有当事人才能品出的冰冷的锐意:
“阿古拉,我三哥性子软和,日后在这草原王庭,你们可要多照拂些,莫要让人欺了他去。否则——”她顿了顿,继续道,“我的剑,你是见过的。”
阿古拉终于抬起眼,目光与林星野短暂相接。那双饱经风霜的眼中闪过一丝极锐利的亮光,随即湮灭,化为更深的恭敬。她沉沉应道:“老仆谨记。郡主是左贤王血脉,草原明珠,若有人胆敢对他不敬,便要先从老仆脊梁上踏过去。”
林倾城并未全然听出两人话语间无声的交锋与警告,只当妹妹在为他撑腰,心中暖意更甚,挽着林星野的手臂不由又紧了些,仿佛从中汲取着勇气。
“走吧,”他深吸一口气,望向王庭深处,“别让主人久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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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车马向王庭腹地行去。
穿过连绵如云的白色帐篷,踏过尚未清理彻底、残留着暗褐痕迹的土地,承受着从无数毡帘缝隙中漏出的、好奇与审视交织的目光。这片辽阔、粗粝而陌生的土地,正缓缓向他揭开面纱。
天穹高远,是一种被水洗过无数次的澄澈的蓝色。云团硕大蓬松,被永不止息的风推着,在无边的碧空上投下流动的阴影。远处草坡起伏,枯黄草浪在斜阳下泛着连绵的、温暖的金边。
然后,他看见了那顶矗立于王庭中央、最为巍峨的金帐。
帐前伫立着一人。
她身量极高,挺拔如雪松,比周围侍立的护卫高出近半个头。一袭玄色窄袖骑装,以银色宽腰带紧束,勾勒出利落劲瘦的腰身。长发未如寻常戎人般披散,而是高高束成一束,以一枚素银环扣住,发尾在微风中轻扬。夕阳从她身后铺洒过来,为她周身镀上一层耀目的金边,也将她的身影裁剪得愈发清晰凛冽。
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刀,静默,却敛尽锋芒。
林倾城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人看见他们,抬步迎上。步伐沉稳,距离渐近,林倾城终于看清她的面容——轮廓深邃,鼻梁高挺,肤色是草原儿女常见的健康麦色。一双眉眼生得极好,线条细长,眼尾天然微微上挑,此刻正望着他,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温和的笑意。
那笑容舒展从容,与周遭粗犷的环境奇异地和谐,又隐隐透着一丝与众不同的风雅。
她在林星野面前停下,抱拳一礼,姿态洒脱:“世女。”
林星野颔首,侧身示意:“这位便是北戎新任可汗,乞伏沧陛下。”
乞伏沧的目光随之转向林倾城。
那一瞬,林倾城感到那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的时间,比礼节性的打量略微长了一线,也深了一分。那目光里带着审视,带着衡量,或许还有一丝极难捕捉的慨叹。
随即,她优雅地行了一个标准的齐人贵族礼节。
“倾城郡主,”她的声音清澈,带着一种令人舒适的平稳,“久仰。”
林倾城怔了怔,连忙垂头欠身提起裙摆,依礼回应道:“可汗陛下,幸会。”
乞伏沧直起身,唇边笑意未减:“郡主一路辛苦,不必拘泥虚礼。今日设宴,专为郡主接风,但求宾主尽欢,郡主自在便好。”
她侧身,做了个清雅而不失气度的“请”的手势,引着他们向金帐行去。
林倾城跟随在她侧后方,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挺拔的背影上。那身姿有种独特的韵律,步伐从容不迫,仿佛每一步都踏在某种无形的节拍上,与周遭那些豪放不羁的草原人迥然不同。
他心中那份初来的忐忑,悄然混入了一丝好奇。
接风宴设在乞伏沧宽阔的王帐内。
帐内铺着厚实温暖的羊毛毡毯,中央炭盆烧得正旺,驱散秋夜寒意。长案上琳琅满目:焦香四溢的烤羊羔、热气蒸腾的咸奶茶、莹润的奶疙瘩、色泽诱人的各色野果蜜饯。气氛已比初时松弛许多。
林倾城被引至主位右首尊座,就在乞伏沧的手边。
乞伏沧举杯起身,帐内随之静下。
“今日,本王在此设宴,迎倾城郡主认祖归宗。”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郡主乃左贤王遗珠,漂泊在外二十四载,今朝重返草原,是长生天眷顾,亦是我北戎之幸。”
她略作停顿,目光落向林倾城,眸色在烛火映照下显得格外深邃,唇角笑意温和:
“郡主,这一杯,敬归途坦荡,敬来日方长!”
言罢,她仰首饮尽,姿态干脆利落。
帐内众人纷纷举杯相和。林倾城亦端起面前鎏金的酒杯,学着样子抿了一口。依旧是那股熟悉的、带着咸腥气的奶酒,但或许因心境不同,此番入喉,竟觉出一丝别样的醇厚。
宴席气氛渐入佳境。有少男捧着托布吟唱悠远古调,有武士展示矫健的摔跤舞,亦不断有人上前向林倾城敬酒,说着他半懂不懂的祝福话语。
他应对得虽有些生疏忙乱,心下却奇异地并未感到厌烦,反而隐隐触摸到一种粗粝的热情。
他稍稍偏头,凑近林星野,低声道:“星野,你觉不觉得,她们瞧着……也没传言那般吓人啊。”
林星野未答,只侧目看他一眼,眼中带着淡淡笑意,举杯抿了一口酒。
几轮歌舞过后,帐内暂歇。乞伏沧转过头,望向林倾城,神情比方才更添几分随意亲近:“郡主,草原风物与中原大异,这几日可还习惯?”
林倾城放下酒杯,认真答道:“多谢可汗陛下关怀,尚在适应。只是这天高地阔,风光甚好。”
“习惯便好。”乞伏沧笑道,“草原风硬,冬日苦寒,饮食也粗犷。郡主若有任何不惯之处,或想念齐地风味,尽管告知,定当设法满足。”
烛光摇曳,映亮她半边脸庞。她今夜换了身暗红色绣金线的锦袍,衬得肤色愈亮,剑眉星目。那始终挂着的温和笑意,在暖黄光晕下,与周遭环境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
林倾城看得有些出神,不知怎的,脱口而出:“可汗陛下……似乎与别的草原贵人不大相同。”
乞伏沧眉梢微挑:“哦?何处不同?”
“不像个戎人,倒像个齐人。”
话一出口,林倾城便觉失言,这话听来似有贬损之嫌,正待找补,却见乞伏沧不怒反笑。
那笑声清朗悦耳,带着毫不作伪的畅快,引得帐内不少人侧目。
“郡主好眼力!”她笑罢,举杯向林倾城示意,“不瞒郡主,本王出身戎齐边境部落,祖父乃齐人,昔年被掳至草原。本王自幼受祖父教诲,习齐文,诵诗书,虽长于马背,骨子里难免存了些齐人的脾性。后来幸得左贤王殿下赏识,不以出身见弃,反悉心栽培……”
她语气渐缓,眸中泛起一丝悠远的怀念。
“若无左贤王殿下,便无今日之乞伏沧。”
林倾城听得入神。这是第一次,有人用如此鲜活、带着温度的口吻向他提及“母亲”。不再是史册上冰冷的战绩或悲剧的符号,而是一个会赏识边境少年、会亲自教导部属、有血有肉的人。
“她……”林倾城声音微哑,带着不自知的渴望,“她是个怎样的人?”
乞伏沧凝视着他,目光深湛,其中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她是草原上最灼目的烈日,亦是最温柔的月光。”她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回忆特有的质感,“弓马娴熟,韬略过人,战场之上令敌人闻风丧胆。可私下里,对部众亲随却极其宽和。当年,我不过是个衣衫褴褛的牧羊儿,她也愿亲手纠正我持弓的姿势,与我讲述兵法阵图……”
她停顿片刻,眼中漾开真切的怀念。
“她笑起来时,眼底有光,比金山顶上的雪莲更耀眼,比盛夏草原的星空更动人。”
一股强烈的酸涩蓦然冲上林倾城的鼻腔与眼眶。他慌忙垂下眼帘,借饮酒之势掩去瞬间泛红的眼尾,指尖微微颤抖。
乞伏沧亦未再言,只静静饮尽杯中酒,目光却未曾从他低垂的侧脸上移开。那目光里有关切,有追忆,或许还有一丝更深邃的涟漪。
林倾城平复心绪,重新抬眸时,恰恰撞入她未曾收回的视线里。
乞伏沧那双深邃的青色眼眸,在烛火与酒意氤氲下,仿佛漾着浅浅的温暖波光,专注地望向他。
林倾城一愣,属于齐人男子的矜持与羞怯让他耳根微微发热,下意识地,他侧头想要寻求身旁最熟悉之人的一点支撑或回应——
却见林星野不知何时已放下了酒杯,正静静望着他与乞伏沧的方向,脸上没有惯常的冷峻,反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甚至嘴角噙着一丝近乎欣慰的笑意。
林倾城的动作僵硬住,一种难以言喻的滋味弥漫开来。
他以为在她眼中能看到一丝不舍,或至少是和他同样的复杂心绪。
林倾城收回目光,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奶酒的腥咸味道似乎更重了,一路灼烧下去,却暖不了心头那块突然空落下来的地方。
他终究没有对林星野说出任何话,只是将微微发凉的手指,蜷进了温暖的袖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