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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59章 京城·荣明
    荣明的马车是在巳时三刻驶入京城城门的。

    彼时阳光正好,从城楼檐角斜斜洒落,将长街染成暖融融的金色。街边有卖糖人的小贩正吆喝着招揽生意,几个孩童围在摊前,仰着头看那些栩栩如生的糖画,叽叽喳喳吵着要买。更远些的地方,卖早点的摊子还没收,热腾腾的蒸汽混着食物的香气飘散在空气里,交织成这座城池最寻常的富庶气息。

    荣明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这热闹的景象,嘴角微微弯了弯。

    她已经很多年没进过京了。

    上一次来,是给老太后治病。那一年她三十出头,意气风发,以为自己能救活所有人。后来老太后还是死了,从那以后,她就很少踏足这座城池。

    这次来,是给太女治病。

    马车一路向东,最后停在了东宫门口。

    荣明下了车,提着药箱,朝宫门走去。

    东宫的寝殿里,阳光正从雕花窗棂间漏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细碎的光影。

    姜启华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怀里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那小东西生得虎头虎脑,一双眼睛又黑又亮,此刻正伸着胖乎乎的小手,奋力去够姜启华垂在胸前的发丝。够了一下没够着,她也不恼,咿咿呀呀地叫唤几声,又伸出另一只手继续努力。

    “殿下,荣神医到了。”内侍在门口通传。

    姜启华抬起头,将怀里的小东西换了个姿势抱着,朝门口微微颔首:“请进。”

    荣明提着药箱走进来,目光首先落在那孩子身上。

    那小家伙正扭头看她,一双眼睛睁得圆溜溜的,满是好奇。片刻后,她忽然咧开嘴,露出两颗小米粒似的乳牙,咿咿呀呀地朝荣明挥了挥手。

    荣明的眉眼不由得柔和了几分。

    “这就是小太孙?”她问。

    “嗯。”姜启华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眼底有一抹极淡的笑意,“昭儿,这是荣神医。”

    姜昭听不懂,但听见母亲叫自己的名字,又咧开嘴笑起来,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亮晶晶地挂在下巴上。

    姜启华用帕子给她擦了擦,动作很轻。

    “荣神医,”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荣明脸上,“劳烦您先看看昭儿。我怀她的时候中了毒,不知可曾影响到她。”

    荣明点点头,走过去,在榻边坐下。

    姜昭被母亲递到她面前,也不怕生,伸着小手就要去抓荣明的衣袖。荣明由着她抓,另一只手轻轻搭上她细嫩的腕子。

    片刻后,她收回手,脸上露出几分笑意。

    “殿下放心,小太孙好得很。”她顿了顿,看着那个还在奋力抓她衣袖的小家伙,语气里带了几分难得的调侃,“强壮得像一头小牛犊。”

    姜启华的眼睛亮了一瞬。

    她把姜昭抱回来,低头看着那张红扑扑的小脸,看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们母女身上,给那幅画面镀上一层温暖的柔光。

    “那就好。”她说,声音很轻。

    姜昭在她怀里扭来扭去,似乎不满母亲只抱着自己不说话,伸出小手拍了拍她的脸。姜启华握住那只小手,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带太孙去院子里玩吧。”她对一旁候着的乳母说。

    乳母上前,把姜昭接过去。那小东西被抱走时还不乐意,哼哼唧唧地挣扎了几下,直到乳母指着窗外的蝴蝶说“您看,蝴蝶”,她才被转移了注意力,伸着小手朝窗外挥舞,嘴里发出兴奋的咿呀声。

    门关上,寝殿里安静下来。

    姜启华理了理衣襟,将手腕伸出来,放在小几上。

    “请。”

    荣明在她对面坐下,凝神搭上她的脉。

    阳光从窗外漏进来,照在两人之间的小几上。空气中浮着细微的尘屑,在光束里缓缓飘移。窗外隐约传来姜昭的笑声,清脆得像一串小铃铛。

    荣明的眉头,微微蹙起。

    很细微的动作。细微到一般人根本不会察觉。

    但姜启华察觉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荣明的脸。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窗外的笑声渐渐远了,大概是乳母把姜昭抱去了花园。殿内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良久,荣明收回手。

    姜启华看着她,等着。

    荣明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此毒……已入经脉。”

    她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殿下中毒之时,正值孕期。毒入血脉,随气血运行,已深入经络脏腑。”她顿了顿,“此毒,无人能解。”

    姜启华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即便是您,”她问,“也没有办法?”

    荣明看着她。

    窗外有风拂过,吹动竹帘,发出细碎的声响。光影在两人之间晃动了一下,又归于平静。

    “即便是老身,”荣明缓缓说,“也只能尽力为殿下压制毒性,延缓发作。”

    姜启华没有说话。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搁在小几上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清晰可见。

    过了很久,她抬起眼,问了一句话。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问自己的生死。

    “那么,我还能活多久?”

    荣明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姜启华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沉静,沉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但荣明见过太多将死之人,她知道那沉静底下,藏着什么。

    “十年。”她说。

    姜启华的目光微微一动。

    “若是保养得宜,不动情绪,不受大创,或许能拖到十五年。”荣明继续说,“若是……”

    她没有说完。

    但姜启华懂了。

    若是劳心费神,殚精竭虑,继续像现在这样,在朝堂上与人周旋,在病榻上运筹帷幄——

    那就会更短。

    姜启华垂下眼,沉默了很久。

    阳光从窗外移进来,在她侧脸上镀上一层浅淡的光晕。那光晕让她的轮廓看起来柔和了些,却也让她眼底的阴影显得更深。

    “够了。”她忽然说。

    荣明看着她。

    姜启华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十年,”她说,“能做的事,足够做了。”

    荣明没有接话。

    她从药箱里取出针囊,展开,一排银针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殿下,请宽衣。”

    银针刺入穴位的时候,姜启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荣明的动作很稳。四十多年的行医经验,让她闭着眼睛都能找准每一处穴位。一针、两针、三针……每一针下去,深浅都分毫不差。

    殿内很静。只有银针偶尔碰撞的细微声响。

    施完针,荣明收起针囊,从药箱里取出几只瓷瓶,一一摆在案上。

    “每日一丸,温水送服。这瓶是七日的量,这瓶是半个月的,这瓶是一个月的。”她指着那些瓷瓶,一一交代,“服完这些,老身再来施针。”

    姜启华点了点头。

    荣明收拾好药箱,站起身来。

    “老身告退。”

    她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扉时,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荣神医。”

    荣明停住脚步,回头。

    姜启华靠在榻上,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也让她脸上的神情有些看不分明。

    “她……”姜启华顿了顿,“您见过她。她伤得重吗?”

    荣明看着她。

    看着这个刚刚得知自己只剩十年寿命的女人,此刻却在问另一个人伤得重不重。

    “不轻。”她说,“鞭伤、烫伤、钝器击打的瘀伤——天牢里那些手段,老身见过。能活着出来,已属命大。”

    姜启华没有说话。

    荣明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殿下不必太过忧心。老身北上时正好遇见她,给她留了药,也叮嘱了休养的法子。她底子好,年轻人恢复得快。待她到达雁门关时,伤势应当已经大好。”

    姜启华的眼睛微微亮了一瞬。

    荣明看着那一点光,沉默了一息,把后半句话说了出来:

    “只是……倘若要作战的话,恐怕仍有性命之忧。”

    殿内忽然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依旧温暖,姜昭的笑声远远传来,清脆得像一串银铃。但这份温暖,忽然显得有些不真切。

    姜启华靠在榻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荣明看见了她的手——那只搁在锦被上的手,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很轻的动作。轻到几乎看不出。

    但荣明看见了。

    过了很久,姜启华开口,声音很平:

    “我知道。”

    荣明看着她,忽然有些看不透这个年轻的太女。

    她知道自己派出去的人可能会死。她知道那个人可能会在边境作战。她知道这一切可能是她亲手布下的局里,最危险的一环。

    她知道。

    但她还是做了。

    荣明没有再说什么。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拢的时候,她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轻得几乎像是错觉。

    从东宫出来,阳光正好。

    荣明站在宫门外,眯着眼看了看头顶的太阳。天很蓝,蓝得像一块洗过的绸子,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

    她上了马车,对车夫说:“去沈府。”

    马车穿过几条街,最后在一座不起眼的宅子前停下。宅门不大,门口也没有石狮子,只有两株槐树种在门边,枝叶茂密,洒下一地清凉的绿荫。

    荣明敲开门,被仆人引着穿过两进院落,最后在一间敞着窗的厢房前停下。

    窗边摆着一张软榻,榻上歪着一个人。

    沈宴河正靠在榻上晒太阳。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那张常年不见日光的脸晒得微微发红。她手里握着一卷书,眼睛却闭着,也不知道是在假寐还是在晒太阳。

    听见脚步声,她睁开眼,目光从窗户斜斜递过来。

    “啊。”她弯了弯嘴角,“荣神医!神医您来啦?”

    她说着就要起身,动作却有些慢,像是身上的力气不够使。

    荣明走进去,在她榻边的凳子上坐下。

    “别动了。”她说,“躺着吧。”

    沈宴河便又躺回去,舒舒服服地靠着引枕,笑嘻嘻地看着她:“我还以为得等我咽了气才能轮到我看诊呢。”

    荣明没理她这话,伸出手:“手。”

    沈宴河把手腕递过来。

    荣明搭上她的脉,凝神细听。

    沈宴河也不急,就那么在阳光下躺着,眯着眼看窗外的槐树。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神医,您刚从东宫来?”

    “嗯。”

    “殿下怎么样?”

    荣明抬眼看了她一下:“你自己怎么不去看?”

    沈宴河笑了:“我?她现在最不想见的人就是我。我一去,她还得打起精神应付我,算了,还是留着等林星野回来吧。”

    荣明没接话,继续诊脉。

    沈宴河也不追问。她望着窗外,悠悠地说:“神医,您说这人啊,真是奇怪。平时活蹦乱跳的时候,谁也不把谁当回事。等一病倒,就突然变得金贵了——这个惦记,那个心疼,好像谁离了谁就活不下去似的。”

    荣明收回手,从药箱里取出针囊。

    “你也是。”她说,“你这身子骨,本就气虚体弱,一张嘴还不闲着。”

    沈宴河“嘿”了一声:“嘴闲着多没意思。”

    荣明拈起一根针,对准穴位刺了下去。

    沈宴河“嘶”了一声,脸上的笑终于收了收。

    “疼吗?”荣明问。

    “……疼。”沈宴河老实承认,“但疼才好嘛,疼说明还活着。”

    荣明没说话,继续施针。

    第二针。

    第三针。

    第四针。

    沈宴河不再说话了。她躺在那里,望着窗外,阳光把她的脸晒得暖洋洋的,眉眼间的倦色也淡了几分。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神医。”

    “嗯。”

    “林星野她……伤得重吗?”

    荣明手上动作顿了顿。

    她低头看着沈宴河。这个刚才还在油嘴滑舌的人,此刻躺在那里,眼睛望着窗外,脸上的表情被阳光照得看不分明。

    “你也问这个?”荣明说。

    “也?”

    荣明没回答。

    沈宴河自己笑了:“殿下问了?”

    荣明还是不答。

    沈宴河笑得更深了些,但那笑容底下,有点别的东西。

    “我还以为殿下不会直接问呢。”她说,“她那种人——心里惦记,嘴上不说。”

    荣明拈起最后一根针,刺下去。

    “林世女的伤不轻。”她说,“当我遇见她的时候,她已经硬撑着走了十多天了。那种疼,一般人忍不了。她忍下来了。”

    沈宴河没说话。

    “我给她留了药,也叮嘱了休养的法子。”荣明收起针囊,“年轻人底子好,将养一段时间,应该能恢复。”

    沈宴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她那人,不会好好将养的。”

    荣明看着她。

    沈宴河也看着她,嘴角弯了弯:“我知道您想说什么。但她就是这样的人,答应了的事,就一定会做到。她答应了送林倾城去北戎,就算是爬,也会爬着去。”

    荣明收拾好药箱,站起身来。

    “药我会留下,每日一丸。”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

    “小沈大人。”

    “嗯哪?”

    荣明没有回头,只是说:“你那个朋友,比你自己以为的,要命硬得多。”

    沈宴河愣了一下。

    荣明推门出去了。

    门在身后合拢,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宴河独自靠在榻上,望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没有动。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忽然笑了。

    云淡风轻,带着点“果然如此”的了然。

    “命硬……”她喃喃自语,“命不硬,也活不到现在。”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细瘦的手。这双手曾经和林星野一起爬过树、翻过墙、打过架。

    她想起很多年前,林星野第一次出战前,来跟她告别,那时候她还活蹦乱跳的,靠在床头,笑嘻嘻地说:“你可别死在外面啊,我还等着你回来给我带好吃的。”

    林星野站在门口,看着她说:“你才别死。等我回来,你要是死了,我就把你坟头草都拔了。”

    那时候她们都年轻,都觉得死是很遥远的事。

    现在……

    沈宴河躺回枕头上,望着窗外的槐树。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脸上落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她忽然想,林星野现在在做什么呢?是在赶路,还是在扎营?是在看月亮,还是在想心事?

    她有没有想起自己?

    沈宴河闭上眼,嘴角弯了弯。

    “命硬好啊。”她轻声说,“命硬,就还能回来。”

    **

    三日后,荣明再次入宫。

    这一次她先去看姜昭。那小东西正在花园里由乳母带着玩耍,看见荣明,居然还记得她,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手。

    荣明给她把了把脉,笑着对一旁的姜启华说:“小太孙好得很,殿下不必担心。”

    姜启华点了点头,脸上有了一点笑意。

    进了寝殿,荣明给姜启华施完针,又留了七日的药。

    临走时,姜启华忽然叫住她:

    “荣神医。”

    荣明回头。

    姜启华靠在榻上,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色。

    “她……”姜启华顿了顿,“她走的时候,您见过她。她……有没有提起什么?”

    荣明看着她。

    看着这个年轻的太女,这个把什么都藏在心里、什么都不肯说出口的人。

    她想起那天在驿站,林星野坐在破旧的木板床上,让她检查伤口。那些伤口狰狞可怖,但林星野一声都没吭,只是看着窗外,望着北方。

    她问她:“有什么话要我带回去吗?”

    林星野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说:“不用。”

    就两个字。

    荣明看着姜启华,缓缓说:“她没有让我带话。”

    姜启华的眼睛暗了暗。

    “但是,”荣明继续说,“她恳求我务必尽心为太女医治,为此,她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姜启华怔了怔。

    荣明没有再说什么。她拎起药箱,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时,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

    “多谢。”

    **

    夜里,荣明独自坐在驿馆的窗前,望着窗外的月。

    月光很亮,清冷冷地铺了一地。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整座城都沉在睡梦里。

    她想起姜启华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黑黢黢的,深不见底。

    可又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她想起今日看到姜启华抱着姜昭的样子。那个小小的娃娃在她怀里咿咿呀呀,口水流了一领子。她低头去擦,动作很轻。那一瞬间,她眼底那口深井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荣明见过太多将死之人,她知道那种亮光意味着什么。

    那是有了牵绊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她又想起二十年前,老太后临终前的那个晚上。

    那时候姜启华才六七岁,一个人站在寝殿角落里,看着太医们进进出出,看着祖父的气息越来越弱。从头到尾,她没有掉一滴眼泪。

    荣明走过去,蹲下来,问她:“殿下不伤心吗?”

    那个小小的孩子看着她,一双眼睛黑黢黢的,声音冷淡地说:“伤心有用吗?”

    荣明当时有些骇然。

    一个六七岁的孩子,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要经历过什么,才会让一个孩子觉得“伤心没有用”?

    荣明当时想,这孩子,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这次进京前,她其实是有些不安的。她怕看见一个被权力吞噬的怪物,怕看见一个眼里什么都没有、只剩黑暗的人。

    可今天她看见的,不是那样。

    她看见的是一个会低头亲女儿额头的母亲。是一个会在自己只剩十年寿命时,却先问“她伤得重吗”的挚友。

    她眼底的那口深井,有了光。

    那些光是从哪里来的?

    荣明想起沈宴河轻盈的笑语,想起林星野沉重的嘱托,想起姜昭在阳光下挥舞的小手。

    她忽然笑了。

    笑自己年轻时太天真,以为救人就是开方子、扎针、用药。活了几十年才明白,真正能救人的,有时候根本不是药。

    她站起身,走到案前,铺开纸,研墨。

    然后她开始写信。

    信是写给林星野的。

    只有几句话:

    ——“京城诸事已妥,汝友病情渐稳。然此地药材不全,吾需北上采药。若途中相遇,再为你诊治一回。”

    写完,她封好信,唤来随从。

    “送去雁门关,交给镇北王世女。”

    随从领命而去。

    荣明站在窗前,望着月亮。

    北上采药是真的。药材不等人,也是真的。

    但她还有一句话,没有写进信里。

    ——她想再去看看,看清楚那个让人眼底有了光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月光照在她脸上,清清冷冷。

    她又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晚上,那时候她看着那个亲人离世时面不改色的稚童,心里满是担忧。

    如今她终于可以放心了。

    那个孩子,没有被黑暗吞没。

    她被人间留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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