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盏碎裂的声音在四方馆紧闭的内室里炸开。
碎瓷片飞溅,滚烫的茶水泼洒在织锦地毯上,洇开深色的污渍。拓跋乌珠站在狼藉中央,胸口因怒火而剧烈起伏,鹰隼般的眼睛里烧着骇人的光。
她指着跪伏在地的阿古拉,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出来:
“你这个老糊涂!”
阿古拉匍匐着,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不敢抬头。花白的头发散乱在肩头,随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晃动。她已经这样跪了一刻钟,从拓跋乌珠摔碎第一个茶盏开始。
“若不是你在宫宴上失态,何至于此?!”拓跋乌珠的声音拔高,在狭窄的室内回荡,“那孩子被藏了那么多年!偏偏在你我眼皮底下被认出来——你让我回去如何向汗王交代?!”
阿古拉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挤出破碎的呜咽:“谷蠡王息怒……老仆……老仆只是……”她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蓄满泪水,“那孩子长得太像左贤王了……那双眼睛,那眉眼……老仆实在是……忍不住……”
“像又如何?!”拓跋乌珠猛地转身,靴跟踩在碎瓷片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像就能当众失态?你这一嗓子喊出去,齐国满朝文武都知道了!现在好了,人家拿这个来堵我们的嘴——左贤王血脉,抚养之恩,你让我怎么驳?!怎么驳?!”
她越说越怒,抓起案上另一只茶盏又要砸,手举到半空,却又硬生生顿住。
茶盏在她手里颤抖。
许久,她缓缓放下手,将茶盏重重搁回案上。
阿古拉伏得更低了,整个人几乎贴在地上,她知道谷蠡王这次是真的动了杀心。
拓跋乌珠不再看她,转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四方馆的庭院,几株枯树在寒风里瑟缩,天色灰蒙蒙的,远处隐约传来盛京街市的喧嚣——那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热闹、鲜活,与她们无关。
“事已至此,”她终于开口,声音冰冷,“只能认了。”
阿古拉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喜:“谷蠡王——”
“但是。”
两个字,截断了所有希望。
拓跋乌珠转过身,背光而立,脸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瘆人。她慢慢走回阿古拉面前,俯身:
“送亲使团北上,路途三千里。关山险阻,盗匪横行,天气莫测……若路上出点什么意外——”
她顿了顿,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阿古拉惨白的脸:
“那是天意。与旁人无关。”
阿古拉浑身一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当她看清拓跋乌珠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杀意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
同一时刻,镇北王府。
林倾城坐在后院那株西府海棠下,手里捧着一卷书,却半个字也看不进去。
这些日子他总是这样。坐着坐着就走神,一坐就是一两个时辰。目光落在书页上,思绪却飘到很远的地方。有时是前世冷宫那杯毒酒的滋味,有时是今生林星野在天牢里受刑的想象,更多时候,是一片空茫的空白。
“三小哥。”
林倾城抬起头,眼神还有些涣散。看见宋玦脸色沉重地走过来,他心头莫名一跳,手里那卷书“啪”地掉在石桌上。
“出什么事了?”
宋玦在他对面坐下,沉默片刻,将今日金銮殿上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告知林倾城。
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下下砸在林倾城心上。
她说得很慢,仿佛这样就能让那些话听起来不那么残忍。
可当说到“朝堂有意……送你回归北戎”时,林倾城手里的茶盏还是滑落了。
“啪——”
青瓷盏摔在青石板上,碎成几瓣。滚烫的茶水溅在他脚背上,烫出一片红痕,他却浑然不觉。
“不……”他猛地站起身,后退一步,腰撞在身后的石桌沿上,疼得皱眉,却顾不上,“我不去!那是北戎啊!蛮夷之地,茹毛饮血!她们会吃了我!母亲……是母亲把我养大,姜启华凭什么要送我走?!”
声音在颤抖,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慌,甚至毫不顾及自己情急之下竟直呼太女名讳。
宋玦道:“三小哥,这只是朝议——”
“朝议?”林倾城打断她,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笑,那笑容破碎得让人心疼,“姜启华要做的事,什么时候有过变数?她决定了,那就是定论!”
他想起前世。
他被禁足,错过了那场关键的宫宴。后来听说,北戎使团入京,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再后来,姜启华与姜晚棠的关系突然破裂,姜启华像疯了一样,不惜赔上大量白银,也要把姜晚棠送去北戎和亲。
他一直不明白为什么。
现在他懂了。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姜启华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的身份!
前世她选择隐瞒,是因为他已经作为镇北王之男嫁给了她,成为太女夫,失去了回国的价值。因此才借宫斗之事将他禁足,让那北戎使团的老臣没有机会认出他。她把他这个隐患藏了起来,选择用姜晚棠去填那个坑!姜晚棠是她的亲生哥哥,后来如何被戎王磋磨惨死,她都毫不在意!
今世,因为他的重生,因为他放弃了太女夫的位置,因为他主动走到人前,因为阿古拉的认出——她便顺水推舟,拿他的身份做文章,由他,代替姜晚棠,来成为那个牺牲品!
好算计……真是好算计啊!
那个女人,从来就没有心!!
林倾城浑身发抖,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极端的恐惧。
他又想起了前世最后那一夜。
冷宫偏殿,烛火昏暗得只能照亮方寸之地。姜启华坐在上首,一身明黄常服,面色平静。
可他知道,她已经疯了,或者说她早就疯了。
他跪在地上,哭喊着问她:“陛下,陛下,臣侍究竟做错了什么?您告诉臣侍,臣侍改……臣侍什么都改……”
她看着他,漆黑的眼睛毫无波澜。
然后她说:“没做错什么?你,从出生就是错的。”
那样平静的语气,那样理所当然的神情,像处置一头待宰的畜牲,又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时的林倾城拼命的摇头,他不理解,为什么?为什么他的妻主会说出如此残酷无情的话。
然后那杯酒就被端了上来。
金盏,清酒,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内侍捧着托盘,一步步走到他面前,跪下,高举过头顶。
“皇后,请。”
他不敢接,抬头看姜启华。她也在看他,眼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那一刻他就知道,他死定了。
毒酒入喉的滋味,他到现在都记得——先是甜,然后是苦,最后是烧灼,从喉咙一直烧到五脏六腑。他倒在地上,蜷缩着,抽搐着,白沫从他口中溢出,他发出“嗬嗬”的声音,颤抖着趴在地上,向姜启华伸出手,然后看着姜启华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殿门。
殿门在她身后合拢,隔绝了最后一点光。
林倾城捂住脸,那股深入骨髓的恐惧攫住了他,像冰蛇缠上心脏,勒得他喘不过气。
更凄惨的是,他竟然没被毒死。
一直到与他宫斗得你死我活的苏言初走进来,他在地上痛得直打滚,都还没死。
苏言初蹲下来,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的惨状,得意洋洋地笑道:“林倾城,你也有今天。镇北王府倒了,没人能护着你了。皇后这个位置,你坐不稳,还是让我来吧。”
然后,他经历了更加残忍的酷刑——
“啊啊啊啊啊啊!!”
林倾城尖叫了一声,思绪从前世回笼,白皙的额头上渗出冷汗,面容扭曲可怖,甚至骇到了宋玦。
宋玦命小厮看着三小哥,起身离开。
林倾城痛哭着捂住脸,他想起了林星野。
那个从小护着他、纵容他任性、明明知道他是重生者也从未用异样眼光看他的妹妹。她现在还在天牢里,被孙明远折磨得浑身是伤。
如果他不去,她会死吗?
如果他去……他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再也见不到母亲,见不到妹妹,见不到京城的春天,见不到院里这株他亲手种下的海棠。
泪水从指缝里渗出来,滚烫的,止不住。
他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剧烈颤抖。
——为什么,前世,让他经历家破人亡、毒杀惨死的下场。
——今生,又要告诉他,或许前世的一切悲剧,母亲的战死、妹妹的沉沦、镇北王府的覆灭,都是因为他没有献出自己?因为朝廷没有他这个可以交换的筹码?连那场战争,也是因他而起?
——就连如今,他想要挽回所有,唯一的生路,却是拿自己的一生来交换!
压抑的哭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破碎的,绝望的,像濒死幼兽的哀鸣。
小厮站在一旁束手无措,想上前,却又不敢。
只能任由三小哥嘶吼着砸碎了屋中的一切,最后痛苦地蜷缩在地上。
然而,酷刑并没有就此结束。
到了夜里,更深露重。
镇北王府,三小哥的卧房前,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彼时林倾城还穿着素白寝衣,外面只草草披了件外袍,头发散乱,眼睛红肿得厉害。
那人推开门,烛光扑面而来。
竟是姜启华!
林倾城的四肢顿住,深入骨髓的恐惧再次攫住了他。
没有想象中的颤抖或退缩,而是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的血液好像瞬间冻结了,四肢僵硬得像石雕,连呼吸都忘了。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肋骨发疼。
前世那杯毒酒的画面又涌上眼前。
姜启华赐死他时的眼神,平静的,冰冷的,像在看一件碍事的物件,需要被清理掉。
他死死盯着她,像一只被毒蛇盯上的兔子,浑身每一寸肌肉都绷紧了,却动弹不得。
姜启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烛火噼啪炸开一朵灯花,在寂静的卧房里格外刺耳。
漫长的沉默。
每一秒都像钝刀子在林倾城心上剐。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血液冲上耳膜的声音,听见门外寒风呼啸而过的呜咽。
终于,姜启华开口。
声音很轻,却像冰刃划过皮肤,留下看不见的血痕:“你应该已经猜到了本宫为何而来。”
林倾城咬紧牙关。
牙龈渗出血腥味,那点刺痛让他勉强找回一丝神智。他强迫自己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我若不点头呢?”
姜启华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深不见底。
她冷笑一声。
“那林星野就会死在天牢。”
十个字。
轻描淡写,理所当然。
林倾城瞳孔猛缩。
他想说“凭什么,凭什么拿我妹妹的命威胁我?!”,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翻涌着,冲撞着,最终只挤出一声破碎的呜咽。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模糊了视线。
他不想哭的。
至少不该在她面前哭。
可眼泪不听使唤,一颗接一颗滚下来,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姜启华目光里没有怜悯,像在观察一件有趣的器物,看它如何挣扎,如何崩溃,如何一点点碎掉。等他哭声稍歇,肩膀的颤抖渐渐平复,她才迈出步子。
动作很慢,很从容。
明黄衣袍在烛光下流淌着幽暗的光泽。她绕过案几,缓步走向他。
靴底踏在青砖上,发出极轻的、规律的声响。
嗒。嗒。嗒。
每一声,都像踩在林倾城心尖上。
他想后退。
脚却像生了根,死死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走近,一步,两步,三步……
直到退无可退,背脊抵上冰冷的墙壁。
石墙的寒意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来,冻得他打了个寒颤。
姜启华在他面前停下。
居高临下,低头看他。
这个角度,让他想起前世——她赐死他时,也是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没有一丝波澜。
“星野会护送你。”她说。
林倾城愣住。
什么?
脑子一片空白,像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姜启华继续道,声音依旧平静:“明日,你要主动向母皇提出——要求林星野加入护送使团,护送你回归北戎。”
她顿了顿,补充道:“届时,她便可光明正大从天牢里出来,活着,陪在你身边,直到送你到北戎。”
林倾城呆呆地看着她。
许久,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飘忽得像梦呓:“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姜启华笑了,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目光幽深如渊。那里面有关切吗?有愧疚吗?没有,只剩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一种为了达成目的可以牺牲一切的决绝。
她转身,玄色衣袍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向门口走去。
在即将跨出门槛时,她忽然停住。
烛火将她高大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斜长而扭曲。
“记住,”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却在寂静的空气里清晰得可怕,“这是林星野唯一的活命机会。”
说完,她跨过门槛,大步走出。
夜风呼啸而入,卷起她的衣角,瞬间吞噬了她的身影。
只有那盏烛火还在跳跃,将林倾城孤零零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摇晃晃,像随时会熄灭。
他滑坐在地。
背脊贴着冰冷的墙壁,一点点往下滑,直到整个人瘫在地上。
浑身已被冷汗浸透,寝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他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又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这一次,没有哭声。
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