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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48章 下狱·故人
    一队鸾台卫簇拥着传旨太监,踏着沉重的步伐走入镇北王府正厅,金属甲胄碰撞之声冰冷刺耳。府中仆从皆垂首屏息,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太监展开明黄卷轴,尖利的声音划破寂静:“……世女林星野,德行有亏,亵渎皇男,有负圣恩,着即革去鸾台侍卫司都指挥使一职,收押天牢,交刑部、大理寺严加审问,钦此——”

    林星野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与沈宴河对饮后的了然,在众人或愤怒或担忧的目光中从容跪下,声音清晰平稳:“臣,领旨谢恩。”

    没有辩解,没有激动,仿佛早已等待这一刻。

    这份异常的冷静,反而让宣旨的太监脊背窜起一股寒意。

    屏风之后,林倾城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陷掌心,沁出血丝。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杯毒酒的灼痛尚未散去,今世妹妹被构陷下狱的场面又狠狠砸在心头。他浑身冰冷,却只能强忍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厅外,以陈冬为首的王府属臣和侍卫们群情激愤,然而,林星野只是一个眼神淡淡扫过,所有人便如同被无形的手扼住喉咙,瞬间安静下来。她转向宋玦,低声吩咐:“守好王府。”宋玦重重叩首,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肩头微微颤抖。

    沉重的镣铐“咔嚓”一声锁上林星野的手腕与脚踝,昔日那些或许曾与她并肩作战的鸾台卫同僚,此刻目光复杂地避开了她的视线。

    周勐脸上写满了挣扎与不忍,仿佛被戴上枷锁的是她自己;李虎则紧绷着脸,刻意维持着公事公办的冷漠,但那紧抿的嘴角暴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为首的鸾台卫队长苏阳焰,此刻正站在林星野的正前方。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移开目光,而是直直地、近乎失礼地凝视着林星野的眼睛。

    苏阳焰的手紧紧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力道大得骨节泛白。家族与林府的对立、苏家日渐衰颓的境况……这些本该让她对眼前这个“倒台”的对手感到一丝扭曲的快意。甚至,一个清晰的声音在她脑中响起——林星野倒了,鸾台卫指挥使的位置空了出来,这或许是她苏阳焰,乃至苏家重新崛起的机会!

    可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让她感到一阵强烈的自我厌恶。

    她亲眼见过林星野在演武场上如何光明正大地击败她,也记得自己屡次挑战失败后,对方眼中没有丝毫轻视,反而在实战中指点她招式破绽。她更无法忘记,当苏家几位姨母因党争失利而遭清算时,是林星野顶住了压力,以“罪不及雏虎,苏校尉于公无过”为由,力保她留在鸾台卫。

    这份公私分明,让她愤恨,更让她……敬佩。

    尤其是姜晚棠,她亲眼看到林星野是如何冷硬地、甚至带着不耐烦地拒绝过那位皇男的痴缠。那样一个骄傲到近乎刻板的人,会去亵渎一个她避之不及的人?苏阳焰打死也不信!这背后一定有肮脏的阴谋!

    此刻,看着林星野那异常平静、仿佛早已接受命运的神情,苏阳焰胸中翻涌的不是即将升迁的窃喜,而是一股混杂着愤怒、憋屈、不甘和一丝无力感的烈焰!

    她猛地踏前一步,一把从身旁手足无措的下属手中夺过连接镣铐的铁链,那双总是燃烧着斗志的明亮眼眸里,此刻清晰地传递出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她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清的音量,字字清晰地说道:

    “林星野,你可别随便死了!你这位置,我盯了很久。但要坐,也是等你回来,我们再堂堂正正地争过!”

    这句话,掷地有声。

    林星野冷漠的目光中,陡然迸裂出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那笑意如刀锋上的寒光,转瞬即逝,却让苏阳焰心头一松——至少,这个人听懂了。

    **

    天牢的大门如同巨兽之口,在她身后轰然关闭,彻底吞噬了外界的光明。

    深入骨髓的黑暗笼罩着林星野,火把摇曳的光在石壁上勾勒出扭曲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霉烂、秽物、脓血与绝望混合的、令人作呕的浓烈气味,四周的一切都透出森冷,那是浸透每一寸石壁、钻入骨髓的阴寒湿气。

    林星野来过天牢多次,但从前她是审讯者、旁观者,今日却成了阶下囚。

    镣铐在黏腻潮湿的地面上拖行,发出“哗啦”的刺耳声响。

    交接程序繁琐而刻板,搜身的狱卒动作粗鲁,将她身上所有随身物品尽数取下,随意丢进一个木盒里,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象征着个人身份与力量的依托,被彻底剥夺。

    狱卒们的态度各异,有眼神闪烁带着残留敬畏的,有纯粹好奇打量的,更有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幸灾乐祸,仿佛在说:“看吧,再厉害的人物,到了这里,也得认命。”

    在一条相对狭窄、仅容两三人并行的通道中,前方被另一队人挡住了去路。火把的光晕照亮了为首那人的脸——

    林星野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纵然她心志坚毅,早已预想过天牢内的种种艰难,但在看清那人面容的瞬间,一股冰冷的寒意仍旧猝不及防地沿着她的脊椎窜了上来。

    是孙明远。

    那个曾经的大理寺主事,因忮忌付清宁才华晋升,四处散布谣言诬陷其以色侍人,最终被她和付清宁当众揭穿丑态、狼狈丢官的那个孙明远!

    林星野后来从付清宁那里听说,孙明远被大理寺革职后,在京城很是一蹶不振。没想到,她竟能托关系,在这天牢里谋了个狱卒的差事!

    孙明远瘦了很多,原本富态圆润的脸颊深深凹陷下去,显得颧骨异常突出。一身低级狱吏的皂服空荡荡地挂在她佝偻的身形上,沾着不明污渍。曾经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如今花白散乱,油腻地贴在头皮上。

    然而,与这落魄外形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她那双眼睛,如同两点鬼火,在深陷的眼窝里燃烧着刻骨的怨毒与一种近乎疯狂的快意。这双眼睛,正直勾勾地、死死地钉在她的身上,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孙明远停下脚步,她那队人默契地散开,无声地堵死了前路,显然对此等行径早已习以为常。她上下打量着林星野,目光在她手腕脚踝那副彰显囚徒身份的沉重镣铐上停留了许久,脸上那干瘪的皮肤缓缓扯动,形成一个极端扭曲的笑容。

    “呦——”她拖长了语调,声音刺耳难听,“我当是哪位了不得的贵人驾临,搞出这么大动静。原来是咱们战功赫赫的林大指挥使……哦不,瞧我这记性!”她故作夸张地用力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发出“啪啪”的声响,“是了是了,风云变幻,世事难料,现在该叫您……阶下囚,林世女。”

    她凑近一步,那股混合着牢狱霉味、廉价酒气和年老体衰带来的浑浊气息,几乎直接喷到林星野的脸上。“啧啧,”她咂着嘴,目光在她周身上下逡巡,最终落在那冰冷的镣铐上,“这身行头,可比您当年那金光闪闪的官服威风多了!怎么样啊,尊贵的世女殿下,这失去自由的滋味,可还受用?”

    押解林星野的狱卒们面面相觑,竟一时不敢出声呵斥,显然对孙明远在这天牢底层经营出的势力和手段存有深深的忌惮。

    林星野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孙明远因极度激动而微微抽搐、布满褶皱的脸上,如同在看阴沟里一块腐烂发臭的淤泥,带着天然的疏离与厌恶。

    “孙主事……别来无恙。”她的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看来这天牢,倒成了你的洞天福地,让你住得颇为如鱼得水。”

    这轻描淡写、仿佛她的一切都在自己预料之中,甚至连愤怒都不屑给予的态度,让孙明远脸上的肌肉剧烈地跳动起来。她猛地压低声音,那声音里的怨毒与恨意几乎凝成黑色的实质,要将林星野彻底吞噬:“托您的洪福!全都是拜您所赐!孙某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日夜惦念着您的大恩大德!就盼着,就盼着有朝一日,能亲手、一点一点地,‘报答’您啊!”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却又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兴奋:“没想到!真是没想到!老天开眼!这么快就把您……送到我眼前了!哈哈哈……”她发出一阵短促而嘶哑的干笑,随即猛地收声,眼神变得如同毒蛇般阴冷,“林星野,你给我听清楚了!这里,可不是你镇北王府说一不二的一亩三分地!也不是你鸾台卫能够耀武扬威的金銮殿!这里是天牢!是我的地盘!在这里,规矩,由我来定!”

    林星野静静地听着她宣泄,嘴角忽然勾起一丝极冷的弧度。“是吗?”她轻声反问,琥珀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折射出冷光,“那正好。本官……不,我也很想看看,你这条侥幸未死的狗,还能使出什么下作手段来。”

    “你……!”孙明远气得浑身剧烈发抖,干瘦的手指指着林星野,胸膛剧烈起伏,一时竟噎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走吧。”林星野不再看她,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污了眼睛,对着身后噤若寒蝉的狱卒淡淡道。

    狱卒们如梦初醒,几乎是半推半搡地押着林星野,艰难地从孙明远一行人那充满恶意的包围中挤了过去。

    孙明远没有立刻阻拦,她只是死死地盯着林星野那即便戴着镣铐、穿着囚服,却依旧挺得笔直的背影,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通道幽暗的拐角处。

    寂静的通道里,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突然,“嘭”的一声闷响!

    孙明远干瘦的拳头猛地砸在身旁潮湿冰冷的石壁上,力道之大,让指关节瞬间破皮渗出血丝。但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脸上那扭曲的怨毒几乎要冲破皮肤的束缚。

    她对着林星野消失的方向,从牙缝里,一字一顿地挤出嘶哑的低语,那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诅咒:

    “林星野……我们……慢慢玩……我会让你亲眼看着自己在乎的一切被慢慢摧毁……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

    林星野被推进了一间单人囚室。

    “哐当!”铁门在身后重重关上,落锁的声音宣告着自由的彻底终结。

    囚室狭窄,四壁是冰冷坚硬的巨石,爬满了滑腻的青苔。角落里铺着一层散发着浓重霉味的潮湿稻草,一张歪斜的石板床,还有一个散发着恶臭的、充当便桶的木桶。唯一的光源,是头顶极高处一个碗口大的、装着铁栏的小窗,透下一点微弱的、仿佛被牢狱污浊之气污染过的天光。

    镣铐沉重,冰冷地贴着皮肉。

    林星野走到石床边,不理会脏污的稻草,直接盘膝坐下,闭上了眼睛。

    身体的困境并未让她慌乱。在这极致的黑暗与寂静中,她的内心一片清明。沈宴河的话语在耳边回响,那份在梨树下被点燃的隐秘火焰,并未因身陷囹圄而熄灭,反而在这绝境中,燃烧得更加沉静而灼热。

    她开始冷静地梳理:皇帝的震怒有多少是出于真心,多少是迫于压力与颜面?幕后之人下一步会如何落井下石,将王府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北境的母亲是否已收到预警?王府此刻又承受着怎样的冲击?还有……太女,她此刻,在重重压力之下,又在经历着什么?

    想到这里,林星野心中刺痛,荣明还未至京城,如果,如果她出了什么事……

    不知过了多久,牢门外,传来了极其细微的、不同于巡逻狱卒的脚步声。

    那脚步在她的牢门前停下,阴影挡住了门口那点微弱的光。

    没有询问,没有警告。

    黑暗中,林星野缓缓睁开双眼,琥珀色的瞳孔里,只剩一片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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