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走近两步,声音不大,却是真心实意的。
“今天这场要是放在以前,我肯定先慌了。”
程意看了她一眼。
“现在也会慌。”
“区别是慌了还能做事。”
林晓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
这句说得太对了。
她现在不是不怕了,是怕也知道先抓什么。
抓号牌,抓通道,抓客人的情绪,抓那些最容易乱的地方。
只要这些不乱,抽检也好,闹事也好,都压不垮她。
可这边刚把气稳住,走廊那边忽然起了一阵动静。
不是大闹,是那种压不住的杂声,先是一两句“哎哎哎”,紧接着有人快步跑。店里几个人同时抬头。
赵婶最先皱眉。
“福来馆那边?”
张勇把锅铲一放,探头往外看。
福来馆门口围了几个人,老板不在门口了,毛呢外套表弟正弯着腰在地上捡什么,动作很急。还有个服务员端着一摞碗往里跑,脸色发白。
白工也从管理处那边快步过去,脚下生风。
林晓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又及时停住,先回头看程意。
程意没让任何人往前冲,只走到门口往那边看了一眼。
福来馆门口地上洒了一片汤,黄白一滩,边上还碎了半个汤碗。
毛呢外套表弟蹲在那儿,脸色难看,嘴里像在骂人。围着看的几个人神情不一,有的是看热闹,有的是真在皱眉。
白工一过去就问了句。
“怎么回事?”
福来馆里头有人回了一句,声音不小,正好传出来。
“后厨汤里有股怪味,客人刚喝一口就喊了!”
这话一落,走廊里那股看热闹的劲一下就上来了。
林晓心口一震。
这情形,怎么听怎么像前几天他们在分店被杜姓男人摆的那一出。
可不同的是,福来馆这边看着不像在演,因为他们自己先乱了。
赵婶听见“怪味”两个字,压着嗓子说了一句。
“真出事了?”
程意眼神沉了沉,没接这句。
她太知道这种时候最怕什么。最怕幸灾乐祸,最怕跑过去看,最怕一脸“你们也有今天”。人家真出事,你跑过去那就是落人口实。
人家没出事,回头又能说你盼着别人坏。
所以她只站在门里,没有挪步。
“都别过去。”
她看着三人,声音不高却压得住。
“咱们店里照常走,谁问就说不知道,别接福来馆那边的风。”
赵婶硬生生把那股想凑过去看明白的劲压了回去。
张勇也点了点头,转身回锅边。
林晓拿起号牌,继续叫。
“五十六号,两位。”
“五十七号,三位再等一下。”
她声音一响,店里那点被带走的注意力又慢慢回来。
真正排队吃饭的人,终究还是更在意自己什么时候能坐下。
福来馆那边的动静却没有立刻压住。
十分钟后,保安去了一个,紧接着又去了两个。
毛呢外套表弟的声音隔着走廊都能听见,明显带着火,可具体在骂谁听不清。
白工站在门口挡着,没让围观的人越聚越多。
没多久,又有个穿白大褂的人提着箱子上楼。
林晓余光扫见那只白箱子,手心又是一热。
“卫生的人又来了。”
赵婶低声回了一句。
“这回轮到他们自己应付。”
可话虽这么说,前厅还是有人坐不住,低声问了句:“隔壁怎么了?”林晓一点没多说,只笑着回:“不清楚,您先吃,汤凉了味道就差了。”客人听见“汤凉了”,注意力果然又回到自己碗里。
程意在后厨翻着锅,耳朵却一直在听外头那点动静。
她心里很快理出两种可能。
第一,福来馆后厨真出了岔子。
第二,有人把前几天对付她们的那套,转手用到了福来馆身上。
不管是哪一种,对她来说都不是能上前掺和的事。
现在最稳的做法就是守住自己,别让那边的乱把这边拖进去。
将近半个小时后,白工才抽空回了一趟镇南店,脸色很复杂。
他没在门口说,直接进了里间。
“福来馆那边今天真栽了。”
他压低声音,先看程意。
“不是客人演,是后厨一锅鸡汤发酸,客人喝出来了,碗直接给摔地上了。”
张勇停下手里的动作,眼神一下亮了。
“发酸?”
赵婶更直白,脱口就是一句:“他们供货坏了?”
白工摇头。
“现在还说不准。”
“卫生的人刚抽了一份汤封了,一锅都没让再卖。”
他停了一下,又补一句。
“问题更麻烦的是,他们留样那边有点乱,今天中午那几盒和昨天剩下的混在一块,一时分不清哪盒是哪锅。”
这句话一出来,里间一下安静了。
谁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真出问题时,最值钱的不是嘴,是能不能追得回去。
福来馆最爱说自己馆子大、人手多、供餐能力强,可一到真要对留样、对批次、对时间,他们就露出了底。
赵婶压着激动,声音都低了些。
“那他们这回不是自己给自己挖坑?”
白工点头,语气很沉。
“卫生的人脸色特别难看。”
“刚才抽检才走,回头福来馆自己这边就翻锅。现在不只是门口那桌客人在骂,连文化馆那边今天来吃便饭的两个人也正好碰上了。”
林晓在一旁听得心口一跳。
文化馆的人碰上,这就不是“隔壁饭馆今天有点乱”那么简单了。
之前福来馆一直想把“文化馆推荐套餐”那层皮贴到自己脸上,现在当着文化馆人的面翻锅,脸就摔得更实。
白工又看了程意一眼。
“我先跟你说一声。”
“这事你们别沾,别看,别评。福来馆现在谁都想拉一句垫背,你们最容易被盯。”
程意点头。
“我知道。”
白工这才放心,转身又往福来馆那边去。
里间安静了一会儿。
张勇最先没忍住,压着嗓子说了一句。
“活该。”
赵婶立刻接上。
“他们不是天天拿检查压人、拿卫生压人吗?这回轮到自己了。”
林晓也觉得胸口有一股说不出的劲,不是幸灾乐祸,是一种很复杂的松动。
像是这些天一直压在头顶的一块阴影,终于往别处偏了一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