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尔等今日，是要一同偏袒妖族了？”

    这一句质问，平静如渊，却如同一柄无形的因果之刃，生生削了在场诸圣的面皮。

    三十三重天外的废墟上，原本被圣威抚平的虚空，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轰然沸腾。九天之上，紫霄神雷隐隐翻滚，天道有感圣人震怒，瞬间生出无边异象。

    首当其冲的，便是最重尊卑礼法的玉清元始天尊。

    “放肆！”

    元始天尊面沉如水，眼眸中迸射出两道宛如实质的玉清仙光，直接洞穿了重重空间。

    “区区一个未证混元的蝼蚁，也敢妄加揣测圣人意图？妄议天道大势？！”

    “天数定下妖族掌天，太一命不该绝，此乃天地运行之铁律！你逆天行事，强毁其元神，本座念你修行不易未下杀手，已是法外施恩。”

    元始天尊声音如洪钟大吕，透着高高在上的审判意味：“你不知感恩戴德，反在此大放厥词，当真是狂妄至极，目无尊长！”

    一旁，西方二圣见元始发难，自不肯放过这等推波助澜、借机定性时辰的良机。

    准提手持七宝妙树，面带悲悯之色，声音却透着刻骨阴寒：

    “元始师兄所言极是。此子戾气蒙心，杀念成魔，已然不识天数顺逆。”

    “妖族纵有千般不是，自有天道降下量劫清算。你区区一人族，却妄图越俎代庖，逆天改命，此等行径，与昔日那祸乱天地的魔门有何异？”

    接引亦是双手合十，微微摇头，宣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苦海无边，回头是岸。道友若再执迷不悟，必遭天谴，届时连截教的清誉，亦要受你所累。”

    这两人一唱一和，字字诛心，皆是将时辰往“逆天魔头”的绝路上逼。

    而在三清之首的位置，太清老子盘坐青牛背上，手中轻摇太极蒲扇。

    他并未开口呵斥，但那双仿佛包容了太极阴阳的深邃眼眸，在落向时辰时，却透出了一丝显而易见的不悦。

    老子修太上无为，讲求顺应天道大势。在他眼中，人族与妖族、巫族并无二致，皆是天地棋盘上的落子。只要人教气运不绝，生死更迭皆是天数运转的正常损耗。

    而时辰，这个本该在棋盘上按部就班受劫的变数，如今竟跳出棋局，不仅打碎了妖族大势，甚至当面质问执棋者。此等不受掌控之变，自是让这位人教教主心生排斥。

    面对诸圣的怒斥与施压，时辰未再开口反驳。

    他静立于罡风之中，染血的青衫猎猎作响。他的脊梁依旧笔挺，但在诸圣如渊如海的威压下，这道背影显得无比苍凉。

    天地不仁。

    这便是洪荒的真相。在高高在上的圣人眼中，弱小者的血泪，永远抵不过“天数”二字。

    就在场中气机凝滞至极，剑拔弩张之际。

    “唉……”

    一声轻叹，带着无尽造化生机，在废墟上空荡漾开来。

    女娲圣人踏着金凤，自漫天红霞中降下。

    她看着浑身是血的时辰，又望向后方仅剩一缕微弱真灵的东皇太一，绝美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悲天悯人的神态。

    “小辈。”

    女娲声音轻柔，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温和与无奈，“继续打下去，于你，于人族，于妖族，皆无半分益处。”

    她素手轻抬，指了指这满目疮痍的天庭腹地：

    “你看这三十三天，星斗大阵破碎，妖族折损无数。太一肉身元神俱灭，亿万载修为化作画饼。”

    “妖族为此番因果，已付出了足够惨痛的代价。”

    女娲目光转落回时辰身上，带着几分劝诫：“本宫知你心系人族，但过犹不及。既首恶已诛，妖族重创，你便就此罢手吧。退回东海，护好你的人族，今日之事，本宫做主，妖族绝不再追究。”

    此言听似偏袒，为时辰铺设台阶。

    然在场诸圣皆心知肚明，女娲此举，意在强行叫停。太一真灵尚存，妖族气运便不算彻底崩塌。她是在以“人族圣母”与“妖族娲皇”的双重身份，强行保下妖族最后一口元气。

    诸圣纷纷收敛威压，目光齐聚时辰，只待他低头谢恩。

    然而。

    时辰看着女娲，那双银色的眼眸中，却寻不到半点感念，亦无半分对圣母的孺慕。

    他看着这位创造了人族、却在人族遭受灭顶之灾时闭门不出的圣人。看着这位受尽人族香火、此刻却站在妖族废墟上替屠夫开脱的圣母。

    时辰的嘴角，缓缓牵扯出一抹决绝的弧度。

    他未曾弯腰，未曾行礼。

    只是微微颔首，语气中透着一种跨越了万古岁月、彻底斩断了某种因果的无尽疏离：

    “圣母的意思，吾知道了。”

    这声“圣母”，唤得没有丝毫温度，宛如称呼一个不相干的陌路之人。

    顿了顿，时辰目光深邃如渊，直视女娲：

    “但愿圣母日后……”

    “莫要为今日之举生悔。”

    此言一出。

    原本还维持着温和姿态的女娲，面色骤变。

    后悔？她堂堂天道圣人，万劫不磨，心意即是天意，岂有生悔之理？！

    时辰此言，看似平淡，实则是在当面折损圣人颜面，更是在隐晦宣告：自今日起，人族与她这圣母之间的情分因果，彻底斩断！

    “不知好歹！”

    女娲凤眸之中，悲天悯人的姿态荡然无存，眼底闪过一抹压抑不住的圣人愠怒。她拂袖侧过身去，再不看时辰半眼。

    时辰亦不复理会女娲的变脸。

    他深知六圣齐聚，天道大势镇压之下，今日已绝无覆灭妖族之可能。

    他果断转身，未留半句狠话。

    “嗡——”

    岁月长河虚影于脚下浮现，时辰一步迈入其中，化作一道青色流光，无视三十三天的罡风，径直朝东海之滨破空而去。

    走得干脆利落。

    废墟之上，诸圣看着那道消失在天地尽头的流光，神色各异。

    “放肆！当真是放肆至极！”

    元始天尊冷哼一声，三宝玉如意重重顿在虚空，转头看向通天教主，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通天，这便是你门下的好徒孙？不识天数，目无尊长，连创造己身的圣母都敢出言顶撞。你截教门风，当真让贫道大开眼界。”

    面对讥讽，通天教主却毫无怒容。

    他看着时辰离去的方向，眼底深处反倒闪过一抹由衷的赞赏。

    “师兄此言差矣。”

    通天教主不屑轻笑，手中青萍剑挽了个剑花，随手归鞘，“修道之人，若无几分宁折不弯的傲骨，连胸中不平之气都不敢吐，还修什么大道？”

    “本座倒觉得，他比你门下那些只知顺应天数、唯唯诺诺之辈，强上百倍！”

    “你！”元始天尊面色一沉，欲要发作。

    “好了。”

    一直沉默的太清老子终是开口，打断了争执。

    老子一甩太极拂尘，深邃的目光扫过残破天庭，语气无悲无喜，盖棺定论：

    “散了吧。”

    话音落下，老子座下青牛迈开四蹄，化作一道紫气，率先没入混沌之中。

    元始天尊冷冷瞥了通天一眼，九龙沉香辇碾碎虚空，紧随其后离去。

    女娲面带愠怒，一言不发，踏着金凤径直返回娲皇宫。

    接引与准提对视一眼，见事已至此，宣了一声佛号，转身隐入西方极乐。

    通天教主独自立于废墟之上，最后望了一眼东海，不屑地笑了笑，化作上清仙光，破空而去。

    转眼间，高高在上的诸圣走得干干净净，徒留满地疮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