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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7章 枣
    第77章 枣

    

    屋外的风声依旧,吹得门窗不断作响,还有些许风吹入屋內,吹得油灯的火苗晃动。

    

    扶苏的目光依旧看著地图,问道:“既然像个走廊,是不是可以给这个地方起个名字”

    

    李由接过田安递来的一张饼,一边吃著点头。

    

    而田安则坐在一旁,他老人家又將水壶放在炉子上,而后整理著竹简。

    

    扶苏又道:“此地位於黄河以西,南北两侧有山,我们老秦人將黄河以西的地界叫作什么”

    

    李由回道:“河西地。”

    

    扶苏道:“以后这片地方的名字就叫河西走廊。”

    

    李由依旧是点头,好像是公子说什么,就是什么。

    

    当屋內重新安静下来,扶苏继续画著地图的时候,李由又去看他的甲士们去了。

    

    扶苏坐在油灯边,听著屋外的风声,问道:“你说以后的秦人会接受河西走廊这个名字吗”

    

    田安將桌上的竹简都放整齐,回道:“只要公子將这片土地打下了,公子说它叫什么,它就叫什么。”

    

    扶苏道:“秦与西戎这般友好相处,有多久了”

    

    田安嘆道:“断断续续,也不知多久了,西戎与秦人很久没打仗了。”

    

    扶苏再一次看向地图道:“现在的匈奴都聚集在哪里呢”

    

    田安还是摇头。

    

    翌日,风雪才停,扶苏推开屋门时还有些吃力,因门外都是积雪。

    

    冷风迎面而来,天空依旧是阴沉沉的,扶苏呼出一口热气,披上大氅走到屋外。

    

    一脚踩下去,积雪刚淹没脚踝。

    

    不远处还有话语声,抬眼看去是李由带著他的人手在清理积雪。

    

    扶苏迈步走向田地,眼下哪里还能看得见土,盖了这么厚的一层雪,农礼时种下去的粮食不会发芽了。

    

    可这是始皇帝种下去的粮食,要是不发芽难免又被人们议论。

    

    扶苏往前走了两步,积雪覆盖著的地面哪里还分得清是田埂还是田地,扶苏挖开积雪,见到了结著薄冰的土。

    

    捏起一些土,仔细看著,又挖得深了,发现土还不算差。

    

    田安正在清理著屋前的积雪,他老人家一边用木铲铲著积雪,又见到公子走了回来。

    

    公子的脚步很快,也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等田安將屋前的积雪都清扫乾净了,就见到公子从田地里挖了不少的土。

    

    田安又去准备早食,当麵条下锅的时候,再抬眼看去,就见到公子与李由拉了两架车,车上放满了筛子,应该是寻常人家用来筛豆子与粮食用的。

    

    眼看锅中的麵条要熟了,田安道:“公子可以用早食了。”

    

    扶苏道:“李由,你也一起吃点吧。”

    

    李由行礼道:“末將与军中的兄弟们一起吃就好。”

    

    如今的李由多了几分稳重,也知道如何与人相处了,他与那些甲士相处得很不错,李由已经会团结下属了,他的下属越团结,那么自己这个公子扶苏,也越安全。

    

    扶苏也不再劝他,又道:“吃完来帮我种豆子。”

    

    李由笑著点头,行了礼就先离开了。

    

    一听公子还要在寒冬天种豆子,田安又诧异地看了看那些筛子。

    

    等李由与他的下属们用了饭,他再来到这里,见到公子已在往筛子中装土了。

    

    筛子里装了土之后,扶苏將一颗颗豆子放入土中,而后洒一些水。

    

    余下的筛子也都是这般。

    

    五穀中,也仅限豆子这么好养活。

    

    李由双手麻利地往筛子中装土,装了土的筛子放在边上。

    

    扶苏顺手拿过筛子,先用一根筷子在筛子的土中戳出一个个深浅合適的洞,而后浇水,再放在边上。

    

    田安收拾著碗筷时,见到公子与李由就这么一前一后配合著,动作还挺快。

    

    见土不够了,李由又去挖土,筛子不够了,就让人再去外面借。

    

    再之后,真的连筛子都找不到,扶苏只能用一些藤条与麻绳来做出一个个的碗状。

    

    李由叫来了更多的人一起帮忙,很快在一间库房的架子上,放满了层层迭迭的土,土中都种著豆子,只要每天浇水就可以。

    

    三天之后,已有豆芽长了出来,扶苏让人將这些豆苗全部拉出来,今天难得天晴,让豆苗晒一晒阳光。

    

    一个小小的仓库就成了一个简易的温室。

    

    田安甚至在这里种了一些葱姜蒜。

    

    不过,也只能种一些好养活的作物。

    

    当初,扶苏就时常问关中的老农如何种地,现在想来也算是受益匪浅的,譬如说什么样的土適合种什么样的粮食。

    

    “公子。”

    

    正在观察豆苗的扶苏听到了田安的呼唤,朗声道:“什么事”

    

    田安脚步匆匆而来,回稟道:“公子,王家送来了不少吃食与木柴。”

    

    扶苏回头看了一眼,驴车上果然放了不少东西,问道:“这头驴也送吗”

    

    “啊……”送货来的王家家僕一时无言,连忙道:“是给公子的。”

    

    田安颇为同情地看了眼这位家僕,他多半要走回去了。

    

    也没见公子扶苏再说什么,这个家僕行礼之后,果然留下了驴与车,就这么走了回去,连鞭子都留在了车上。

    

    扶苏从车上取了一个包袱,打开包袱就见到是一些枣与饼。

    

    枣是红彤彤的干枣,个头不大。

    

    大个头的枣多数都是西域送来的,这些个头小的枣应该是关中的枣,自家晾晒出来的。

    

    扶苏吃了一颗枣,道:“嗯,这是频阳县的枣。”

    

    自小长在关中,扶苏靠著枣的甜度基本上能够確定这是哪里的枣,其实这也很容易分辨关中其实是分南北的,北面的枣比较甜,熟得晚。

    

    南面的枣熟得早,却没有关中以北的甜。

    

    因日照与地理位置的缘故,关中北方的昼夜温差会更大一些,因此不论是瓜果还是枣,都会更甜些。

    

    只是在吃著枣,收拾著一个个饼的时候,从包袱中掉出一张布绢。

    

    这是一块丝绸布,这上边写著字,用得也都是十分古板且之乎者也的语调,大致意思是听闻公子在上林苑为始皇帝种地,又见关中大雪,听闻公子扶苏还时常处置国事,特送来吃食与木柴,还望公子珍重身体。

    

    这上面的字跡很显然不是王賁,也不是王翦的,而且语气也不会这样,再看这丝绸的质地十分好,而且语气也不对劲。

    

    换作是王賁,他会这么做吗

    

    他肯定不会,就像是在修咸阳桥时,王賁若是知道公子扶苏在外吃苦,他多半是直接带著酒肉与美女来的。

    

    上一次修咸阳桥就是如此。

    

    王家父子向来出手阔绰,也不是只送一些饼与枣。

    

    想到此处,扶苏有些明白了,这是那位还未成婚的夫人送的

    

    田安笑道:“公子,王家的小女,名叫棠儿”

    

    扶苏现在明白了,诗经中借棠梨喻红枣,也就有了甘棠。甘棠寓意是果实会甘美,希望孩子福泽绵长。

    

    还是王家的,送饼来还送一些枣,其意思就很明显了。

    

    这是她在给未来的丈夫打招呼。

    

    注意到公子的目光,田安心虚低下头。

    

    田安做得也没错,未来的公子夫人叫什么名,自然有人会去打听,田安作为高泉宫执掌大权的內侍,就算是他不问,也会有人告诉他的。

    

    扶苏蹙眉道:“我们关中的姑娘,都这么含蓄吗”

    

    田安一时语窒,迟疑好了一会儿,道:“以前外面的人都说我们的关中女子彪悍。”

    

    “嗯。”扶苏也是頷首,在他的印象中关中姑娘也都是爽利且直快的,而且確实也彪悍。

    

    “蜀中的女子也彪悍。”李由不知何时就坐在炉子边,拿著水壶道。

    

    满满一车的木柴,倒也够烧了,扶苏吃著枣在木柴堆中翻找了好一会儿,看来没有在木柴中藏东西,又吩咐道:“李由。”

    

    “末將在。”

    

    “把木柴收进去。”

    

    言罢,扶苏带著一包袱的饼,一边吃著枣走入了屋中。

    

    而后,一边吃著枣一边给王棠儿写著回信。

    

    扶苏写著自己的事,说著近来要留在这里看著田地,等回咸阳之后再准备婚事。

    

    相较於棠儿的含蓄,扶苏则直截了当,说明了留在这里的原因,以及忙完这里事的承诺。

    

    就写在这块丝绸的背面,一块丝绸足够写了。

    

    扶苏走出屋子的时候,见到田安正在拿著一些肉乾餵著驴。

    

    扶苏递上一节竹筒,吩咐道:“这是我给她的回信,你让人送回去吧。”

    

    田安丟下手中的肉乾,接过竹筒道:“这就找人去安排。”

    

    忙完这些之后,眼看天色就要入夜了,扶苏就將这些豆苗全部推入了库房中。

    

    夜里,扶苏依旧在书写著对渭南的规划,除却种麦子与其他穀物粮食,其实也可以试著培育一些作物,譬如说水果,大葱,冬枣,柿子。

    

    在保证耕地的同时,多种一些其他作物。

    

    这个时候,当初经常问老秦人如何种地的经验,就能有用武之地,因地制宜,因时制宜,渭南的发展远远不止这些。

    

    屋外,正巧有一队换值下来的甲士路过。

    

    而这个时候,油灯的火光照应下,公子扶苏执笔正在书写的身影就被灯火映了出来。

    

    都说公子扶苏勤勉,不论是在咸阳城,还是在这里,都是一样的。

    

    翌日,扶苏重新来到库房发现还是有一些豆芽没有发芽,也有一些豆芽发芽之后又被冻坏了。

    

    扶苏一筐接著一筐地挑选著,將一些坏掉的豆芽全部筛了出来。

    

    即便让田安与李由一起帮忙,筛选这些豆芽也几乎用去了半天时间。

    

    过了午时之后,还要去田地里翻土,將土壤翻一翻,把下层的土壤也翻上来。

    

    光是这两件事,一天的时间就过去了。

    

    要不是有这么多甲士帮忙,指不定还要忙到什么时候,如果是寻常人家,光是这些事就几乎占据了他们一天时间。

    

    岁首的这个月过去之后,关中迎来了几个晴天。

    

    现在已不用翻土了,气候也温暖了不少,李由正带著他的人將豆芽移栽到田地里。

    

    田安每天都將驴餵得很饱。

    

    扶苏看著这头被餵得有些肥的驴,当田安將绳套套在它的脖子上时,它的美丽生活就结束了。

    

    田安挥下鞭子,这头驴便往前走,这一走就拉动了那新做出来的磨盘。

    

    为了做这个磨盘,田安每天晚上都在打磨石头。

    

    如果这头驴灵醒一些,它就应该知道,当田安给它餵第一口吃食时,这个老人从头到尾都是带著目的的。

    

    而现在这头可怜的驴,它就要为此付出贪吃的代价。

    

    豆与豆浆是田安最喜爱的食物之一,他老人家常说,等他老得照顾不了公子的时候,就来这里住,在这里度过余生,养一头驴,每天给他磨豆。

    

    田安总是一边说著这些话,一边將萝卜与肉乾餵到这头驴的口中。

    

    今夜的月光明亮,扶苏坐在田埂边,还能听到驴的叫唤声与磨盘转动的声音。

    

    一直到磨出足够多的豆,田安这才放过了这头驴,让它去休息,明天还要接著拉磨的。

    

    翌日,天刚亮的时候,扶苏端著碗吃著面,一路走到田埂上,看著昨天移栽下去的豆苗。

    

    情况不算好,也不算太坏,但也有小部分的豆苗坏了。

    

    李由也早早赶来,疑惑道:“怎么会这样”

    

    其实这个道理也很简单,因为挖出来的土从离开田里的开始,土质就不一样了,加上豆子刚种下去的时候需要每天浇水,或多或少都改变了培养土的酸硷性。

    

    而当它们从培养土转到正常的田地里,根系肯定会受影响。

    

    看成活率在七成左右就已不错了。

    

    只要豆子都能长出来,始皇帝的先农礼就算顺利。

    

    扶苏道:“挺好的,不算很差。”

    

    李由將种坏的豆苗都拔了,问道:“公子,眼下关中暖了,是不是可以直接种”

    

    “嗯,將坏了的豆苗都清理乾净,再种一些,以免看起来稀疏不匀。”

    

    言罢,扶苏蹙眉思量著,眼下还有很重要的一关,再等几天,等过了会迎来倒春寒的月份,心中才算踏实。

    

    就怕遇到如去年的倒春寒,来得早,去得晚。

    

    这样的倒春寒对作物的影响太大了。

    

    扶苏又在这里住了五天,每天看云看星星,按照那些关中老农的口述,如果天空的云飘动太快,多半是要下雨,一旦在这个季节出现雨水,很有可能会迎来倒春寒。

    

    若是天空的云很厚,且有捲云,也要警惕冷空气。

    

    当然了,若遇到寒风与阴云天,那就不用考虑了,可以直接判断为倒春寒。

    

    好在,这半月时间没有出现任何状况,接连都是晴天,就算是夜里月亮星星也很明亮,老天是眷顾大秦的。

    

    当王賁来到这里的时候,扶苏也打算回咸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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