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昭珩在皇觉寺带孩子这几天。
京中出了大事儿。
起初是都察院一个正七品监察御史,呈上了一本奏疏。
奏疏上洋洋洒洒罗列了摄政王谢晦的八大罪状。
从把持朝政、结党营私到贪墨军饷、卖官鬻爵,一条条一件件写得清清楚楚。
奏疏还没递到皇上的龙案上,就已经有人先誊抄好一份儿,送到了谢晦的手里。
谢晦随便翻看了一眼,嗤笑一声。
“我还当是什么大事儿,还值当你巴巴儿地给我送来。”谢晦说着,把手里的册子往桌上一掷,不当一回事儿地说,“这么多年,参奏我的人还少么?
“你看谁翻出浪花来了?
“只要太后还稳稳当当地坐在慈宁宫里,本王就不会有事。”
“是,是,都是小的太大惊小怪了。”过来通风报信之人,也只能弯腰赔笑。
“行了,本王知道你也是一片好心。”
谢晦说着,摘下自己拇指上的翡翠扳指,丢给来人道:“喏,赏你了。”
来人接住扳指,兴奋地跪在地上,磕头谢恩后便离开了。
人走了之后,谢晦刚才还云清风淡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重新拿起桌上的册子,看着上面罗列的桩桩罪证,心里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果然,接下来的几日,风浪不但没有平息,反倒越翻越高。
一本本参奏摄政王的奏疏,如雪片般飞向皇上的龙案。
原本那些空洞的罪状,竟都被一一找到了佐证。
甚至连他跟永昌侯夫人郭氏的私情都被抖落出来,公之于众。
谢晦也终于有点儿坐不住了。
这天下朝回来,谢晦坐在马车里,路过京城最热闹的街口,突然听到外面传来奶声奶气的声音。
“摄政王,权势高,八大罪状压弯腰。
“郭氏女,颜色好,半夜偷往府里跑。
“往府跑,被人瞧,一朝事发命难逃……”
谢晦的脸瞬间黑如锅底。
“停车!”
谢晦在车里大喊。
马车尚未停稳,谢晦就已经从车里钻了出来,看向路边正在玩儿沙包的几个孩子。
“你们几个,唱什么呢!”谢晦瞪向几个孩子,“来人,把他们带过来问话!”
几个孩子见状,吓得一哄而散,跑进身后的小巷子里,七拐八拐就都不见人影了。
“好,好得很!”谢晦气鼓鼓地回到车里,吩咐道,“先不回府,沿着这几条街都走一圈,本王倒要看看,有多少不知死活的人。
车夫没有办法,只好拉着谢晦,将京城中几条最繁华的街道都逛了一遍。
结果倒好,街头巷尾,到处都有孩子一边玩一边唱童谣的声音。
“摄政王,权势高,八大罪状压弯腰。郭氏女,颜色好,半夜偷偷往府跑……”
刚开始谢晦还想让下人抓人。
后来发现根本抓不完,才命令车夫回府。
回到府中,他狠狠发了一通脾气。
书房里的东西砸了个遍。
砚台摔成两半,笔筒滚落在地,连那张心爱的紫檀书案都被他踢得挪了位置。
下人们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喘。
“去!”他喘着粗气,朝长史吼道,“给太后递帖子,就说本王要即刻入宫求见!”
长史领命而去。
谢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
他经营多年,党羽遍布朝野,区区几道奏疏本不足惧。
可这一次来势汹汹,分明是有人在背后精心策划。
那些证据,那些细节……
那些连他自己都快忘了的陈年旧事,竟一件件被人翻出来,摆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
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萧昭珩?
他刚接手锦衣卫没几天,救出了这样的事儿。
谢晦想不怀疑他都难。
但是萧昭珩怎么能有这么大的胆子?
背后肯定是皇上在给他撑腰!
想到这里,谢晦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果然,皇上长大了,肯定想要把权力握在自己手里,迟早是要对他下手的。
别慌。
谢晦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
太后是他最大的靠山,有她在,皇帝就不敢真的动他。
……
慈宁宫,太后看到谢晦递上来的拜帖,却直接丢到了一旁。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边插戴头饰,一边吩咐道:“派人去请慕瑶入宫,就说哀家想她了,找她来说说话。”
太后的一举一动,不光是谢晦,京城上下可都看着呢!
越发做实慕瑶得了太后的青眼的说法。
京中这么多世家贵女,你看太后何曾单独召谁入宫说话?
看来今后一定要跟慕瑶姑娘好好相处才行。
之前在文惠郡主宴席上已经认识慕瑶,并且有过邀约的人,此时一个个儿都欢喜得不行,觉得自己真是太有先见之明了。
慕瑶并不知道,姑母叫自己入宫这件小事儿,会让她接下来跟着水涨船高、身价倍增。
她此时正跟在宫女身后,走进慈宁宫后殿的内室。
太后靠在软榻上,手里捻着那串菩提念珠,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民女给太后请安。”
太后眼皮都没抬,朝其他人挥挥手道:“都退下吧,哀家跟慕瑶姑娘单独说说话。”
一众宫女太监依言退了出去,殿门轻轻合拢。
内室只剩下太后和慕瑶两人。
慕瑶上前,在太后身侧坐下,换了称呼道:“姑母召瑶儿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最近朝中的事儿,你可听说了?“
“姑母是说,摄政王的事儿么?
“瑶儿如今住在国公府,倒是听到了些许风言风语。
“不过有姑母在,想必摄政王肯定不会有事的。”
太后却摇了摇头道:“谢晦保不住了。”
慕瑶闻言心头一紧。
不是说,太后是宫中最尊贵的人么?
她想保谢晦的话,难道还保不住么?
只听太后继续道:“那些弹劾的奏本,那些满城的童谣,背后是谁的手笔,哀家心里清楚。
“皇帝这次是下了狠心的。
“与其为了一个谢晦,闹得母子离心,倒不如顺水推舟。
“以往那些脏事儿,正好都推到谢晦头上。
“人死事了,皇上得了面子和好处,也不会再深究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