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弹劾

    

    崔瑨把六皇子送到门口，夕阳的余晖落在少年身上，把那身青衫染成了淡淡的金色。

    

    少年身量还没长成，单薄得像一棵刚抽条的柳树。

    

    可就是这棵柳树，方才替他拨开了眼前的迷雾。

    

    马车辘辘向前，六皇子靠在车壁上，嘴角还挂着笑。

    

    他想起崔瑨方才说的那些话，越想越觉得有意思。

    

    这少年，不显山不露水，说话做事都淡淡的，可每一句都落在要紧处。

    

    这样的人，要么是真没野心，要么是野心太大，懂得蛰伏。

    

    不管是哪种，都值得他用心结交。

    

    六皇子闭上眼睛，心里开始盘算下一步的走向。

    

    天色暗下来，街道两侧挂上了灯笼。

    

    崔瑨坐上马车，透过车窗看着高挂的大红灯笼，脑子里却翻涌着各种念头。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他也预想不到。

    

    能不能扳倒国师，就看那个嚣张跋扈的曹家，有没有把握好机会了。

    

    这偌大的皇城，看着枝繁叶茂，可内里早就被某些蛀虫，一点一点的蛀空了。

    

    他能做的，不是去砍树，是让那些蛀虫继续蛀下去，直到树自己撑不住，轰然倒塌。

    

    而他，只需要在合适的时机，轻轻推一把。

    

    十日后，京城的天还没亮透，宫门外已经聚满了人。

    

    今日有大朝会，六部尚书、九卿、各科道官员，乌压压站了一片。

    

    往常这个时候，大家要么闭目养神，要么低声寒暄几句，说说天气，说说最近的物价，等着宫门打开。

    

    可今日不一样，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

    

    有人频频交换眼色，有人低头看着手里的笏板，有人袖子里揣着厚厚的折子，手指捏得发白。

    

    消息灵通的人，已经提前知道，今日要出大事。

    

    宫门缓缓打开，百官鱼贯而入。

    

    太监总管尖着嗓子喊了一声“皇上驾到”，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了好一会儿，才见皇帝从后殿出来。

    

    他脚步虚浮，面色发黄，眼下青黑一片，坐上龙椅这几步路，已走得气喘吁吁，扫了一眼殿中黑压压的人群，声音有气无力，“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话音刚落，御史台领衔的几名官员齐刷刷出列，手里的折子举过头顶。

    

    “臣有本奏。”

    

    “臣也有本奏。”

    

    “臣等联名弹劾国师张真人。”

    

    声音一个接一个，在殿中炸开。

    

    皇帝愣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显然没想到会有人弹劾国师。

    

    他坐直了些，目光扫过那些跪在地上的御史，又看向站在一旁的国师。

    

    国师眼神闪了闪，面色却是不变，他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御史弹劾也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领头的陈御史，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臣，他跪在地上，声音洪亮，

    

    “臣等弹劾国师张真人，蒙蔽圣听、结党营私、炼制假仙丹敛财害命，臣等已将所有证据整理成册，请陛下过目。”

    

    他说完，双手将折子举过头顶。

    

    身后的几名御史也纷纷将折子举起来。

    

    国师的脸色变了变，以前弹劾的罪名，都是些捕风捉影的罪名。

    

    什么“妖言惑众”“劳民伤财”之类的，皇帝听听也就算了。

    

    可这回不一样，蒙蔽圣听、结党营私、敛财害命，每一条都是重罪。

    

    折子呈到皇帝面前。

    

    皇帝翻开第一份，看了几行，眉头就拧成了疙瘩。

    

    再往下翻，脸色越来越沉，翻到后面，手指已经开始发抖。

    

    他合上折子，抬头看向国师，目光里带着几分惊疑。

    

    “奏折中所言，有人因服用丹药暴毙身亡，可是真的？”

    

    陈御史叩首，“回陛下，千真万确，臣等已找到多名受害者家属，人证物证俱全，请陛下明察。”

    

    国师眼皮跳了跳，镇定回怼，

    

    “陈御史，休得胡言，这丹药皇上服用了多年，龙体安康，你说丹药害命，这是污蔑陷害。”

    

    “张真人，皇上乃真龙天子，有天命护体，岂是寻常百姓可比，且皇上近些年身体欠佳，你那丹药怕是脱不了干系，今日弹劾你，是因为有人因你的丹药丢了性命，而且不止一人。”

    

    陈御史厉声喝斥。

    

    国师脸色有了些变化。

    

    皇帝听着两人的争执，继续翻看折子。

    

    折子里写得清清楚楚，丹药的配方，用了哪些药材，哪些是毒物，每一味都列得明明白白。

    

    十名太医联合查验，给出了详细的脉案和丹药危害说明，一桩桩一件件，写得清清楚楚。

    

    皇帝越看，脸色越是难看。

    

    “传太医。”他声音发哑。

    

    很快，太医院的几名太医被召上殿。

    

    “回陛下，臣等奉旨查验国师所炼丹药，发现其中含有大量丹砂、金石、雄黄等物，这些药材，少量服用或许无碍，但长期服用，毒素沉积五脏六腑，轻则身体虚弱、神思恍惚，重则……”

    

    “重则如何？”皇帝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

    

    太医叩首，“重则暴毙身亡。”

    

    大殿里死一般寂静。

    

    国师脸色变了，他往前一步，声音拔高几分，

    

    “陛下，这些太医分明是受人指使故意诬陷，丹药乃是仙家所传，岂是这些凡夫俗子能看懂的。”

    

    陈御史冷笑一声，“张真人，既然你的丹药是仙家所传，那为何服用你丹药的人，一个接一个地丢了性命。”

    

    国师面色铁青，“那些人自身有疾病，与丹药何干。”

    

    看他不见棺材不掉泪，陈御史征得同意，转身朝殿外喊了一声，“带人证。”

    

    殿门大开，一群人被带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老妇人，穿着素服，眼眶红肿，被两个太监扶着。

    

    她身后还跟着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面色悲戚。

    

    那妇人一进大殿，就跪倒在地，痛哭失声，“皇上，臣妇要状告国师，害死了我家老爷。”

    

    殿中一阵骚动，有认识这妇人的官员低声议论起来。

    

    这是前工部侍郎李大人家的夫人。

    

    李大人去年告老还乡，在京城待了几十年，身体一直硬朗，可上个月，突然传来消息，说人没了。

    

    大家都以为他是年纪大了，寿终正寝了，如今看来，竟跟丹药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