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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田，天工院，一间被玄甲卫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围得水泄不通的密室里。
空气中弥漫着高级松烟墨的清香与刨花和机油混合的独特味道。
李安正和须发微白、但精神矍铄的阎立本凑在一张巨大的绘图桌前。
桌上铺着一张雪白无瑕的特种画纸，旁边散落着型号各异的铅笔、炭笔和一把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精密游标卡尺。
“阎尚书，对于金票的设计，我有几个基本要求。”
李安一边说，一边用削得极尖的6H铅笔，在纸上行云流水般地勾勒着草图，那熟练的姿态仿佛他画的不是图，而是在谱写一个新时代的序曲。
“第一，防伪。”
李安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
“这是重中之重，是金票的骨骼，一旦骨骼不硬，再华丽的皮肉也是枉然。”
“我们不能用市面上能轻易买到的普通纸张。”
李安在纸上写下几个字：“棉麻混合浆。”
“我会提供精确到毫厘的配方，这种纸浆造出来的纸，韧性极强，反复揉搓亦不会轻易撕烂，而且其纤维分布在光线下会呈现出独特的纹理，手感更是与市面上所有纸张有着天壤之别。”
阎立本连连点头，眼神专注，仿佛要将李安的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第二，水印。”
李安解释道，“就是在造纸的过程中，通过调整纸浆厚薄的特殊工艺，在纸张内部压印出特定的、迎着光才能看到的图案。”
“此乃画中之画，藏于无形，仿无可仿。”
此言一出，阎立本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身为丹青圣手，对纸张的理解早已登峰造极，却从未想过纸张本身还能如此做文章！
他下意识地拿起一张白纸，对着烛火照了照，脑海中已经开始疯狂想象那光影变幻间浮现出的神妙图案，一时间竟痴了。
“此……此法……神乎其技！”
“神乎其技啊！”
他激动得双手都有些颤抖。
“第三，印刷。”
李安没理会他的激动，继续说道。
“金票上的图案和文字，必须极其复杂、精细。”
“我们要使用由我亲自监督制造的特制钢雕版，上面的线条要细如发丝，并且在看似寻常的花纹中，包含大量微缩的、肉眼难以分辨的文字暗记。”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黄铜打造的高倍率放大镜，递给阎立本。
“我会提供这东西，专门用来检验这些细节。”
“任何伪造的木雕版或铜雕版，无论手艺多高，在这种镜子下都会原形毕露，其线条的粗糙与断裂，将如黑夜中的萤火，无所遁形。”
阎立本接过放大镜，凑到眼前试了试，只觉眼前的桌面纹理瞬间被放大了数十倍，纤毫毕现。
他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个全新的、属于微观世界的艺术大门正在向他缓缓敞开！
他心驰神往，恨不得现在就开工雕刻。
“国师放心！”
他将放大镜视若珍宝地放下，拍着胸脯，眼神灼热地保证。
“老臣这双手数十年未曾懈怠，自信能在指甲盖大小的象牙上雕刻出一幅完整的《兰亭集序》！”
“国师的要求，老臣必将穷尽毕生所学，将其变为现实！”
李安满意地点了点头，铅笔在图纸的正中央，画下了一个代表着核心位置的椭圆形的框。
“以上这些，都是技术层面的‘防伪’，是金票的‘骨’。”
他语气一转，变得深沉起来。
“但就像我跟陛下说的那样，我们还需要‘神圣’层面的‘防伪’，也就是金票的‘魂’。”
“我们需要一个能让所有大唐子民看到，就从心底里生出信任和敬仰的符号，印在这里。”
李安用铅笔点了点那个椭圆形的框。
“这个符号，将是金票的灵魂，是信用的化身。”
阎立本沉吟道：“国师的意思是……我大唐的图腾，五爪金龙？或是代表祥瑞的麒麟？”
“太俗了。”
李安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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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代表皇权，皇权固然至高无上，却也容易让百姓产生敬畏和距离感，甚至会联想到苛捐杂税，不利于流通。”
“麒麟是瑞兽，但太虚无缥缈，百姓看不见摸不着，难以共情。”
“我们需要一个更具体的，更有人情味的，既神圣，又能代表‘财富’与‘幸运’的符号。”
阎立本这下彻底犯了难，他绞尽脑汁，将历朝历代的祥瑞图腾在脑中过了一遍，却始终找不到一个能完全符合李安要求的。
就在这时，密室厚重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一个小脑袋探了进来，扎着双丫髻，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着：
“安哥哥，兕子可以进来吗？”
是小兕子的声音。
“兕子？进来吧。”
李安回头笑道，密室里严肃的气氛瞬间被这软糯的声音融化了。
小兕子迈着小短腿“哒哒哒”地跑了进来，怀里还抱着一个李安前几天刚给她做的新玩具——一个由上百个微小齿轮精密咬合组成的、可以千变万化的黄铜机械魔方。
她跑到桌边，踮起脚尖，好奇地看着图纸上那个大大的框框：“安哥哥，你在画什么呀？”
“在画一张很厉害很厉害的纸。”
李安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
“有多厉害？比兕子的魔方还厉害吗？”
“嗯……”
李安想了想，笑道，“有了这张纸，就能买好多好多个你这个魔方。”
“哇！”
小兕子眼睛瞬间亮成了天上的星星。
“那……那也能买好多好多的糖葫芦吗？”
“能。”
李安的笑容愈发温柔。
“能买下长安城里一整条街的糖葫芦，让你天天吃，顿顿吃。”
小兕子高兴得当场跳了起来，清脆悦耳的笑声在密室里回荡，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
李安看着她那被烛火映照得温润如玉的小脸，看着她那双因为想到糖葫芦而眯成月牙儿的眼睛，看着她脸上那纯真无邪、不含一丝杂质、足以融化世间一切冰冷的喜悦笑容，脑中仿佛有一道横贯天地的惊雷轰然炸响！
财富。
幸运。
神圣。
大唐子民发自内心的信任和敬仰。
他的脑海中，无数画面飞速闪过：
西域战场上，数十万联军在“战神之印”的传说下心惊胆寒，不战而降；
大唐第一艘铁甲舰，以“兕子号”为名，承载着帝国走向深蓝的无上霸权；
朝堂之上，自己为她一句“想看烟花”而点燃整个西域的豪言……
神性、国运、宠爱、财富、幸运，以及此刻她对于“糖葫芦”最纯粹的渴望……
还有什么，比得上这位已经被自己亲手一步步推上神坛，成为大唐“幸运图腾”的晋阳公主，更适合作为这张开天辟地的金票之魂呢？
李安心中瞬间有了决断。
他缓缓抬起头，迎上阎立本茫然不解的目光，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仿佛在宣布神谕般的郑重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阎尚书，我知道该印什么了。”
“我们，要把晋阳公主殿下的画像，印在这张大唐金票上。”
“啪嗒——”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密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阎立本手中那支价值不菲的特制铅笔，直直地从他僵硬的手指间滑落，掉在了地上。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
双眼圆瞪，嘴巴无意识地张开。
呆呆地看着李安，又看了看旁边还在为糖葫芦而傻乐的小兕子。
大脑一片空白，彻底宕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