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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极殿的狂热，如同退潮的海水，来得快，去得也快。
当那面名为“坤舆镜”的全息地球仪缓缓消散，大殿重新被烛火与天光照亮时，那种几欲将灵魂都焚烧殆尽的亢奋，也随之沉淀下来，转化为了更为实际的、需要立刻解决的问题。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脸上的潮红还未完全褪去，但眼神已经从一个征服者的癫狂，变回了一个帝王的审慎。
他很清楚，李安为他，为整个大唐描绘的未来，是一幅何等壮丽，又何等需要海量资源去填充的画卷。
二十天内建成第二座船坞。
五年内打造五十艘铁甲舰。
建立皇家海军学院。
组建远洋探索舰队。
每一项，听起来都让人热血沸腾，可每一项的背后，都清清楚楚地写着两个字——花钱。
不，不是花钱，是烧钱。
烧的是堆积如山的铜钱，是像流水一样淌出去的钢铁。
“陛下，小国师的蓝图固然宏伟，但国库……恐怕支撑不起如此浩大的工程啊。”
户部尚书戴胄，在孔颖达被人抬下去之后，终于找到了自己开口的机会。
他此刻的脸色，比刚才晕过去的孔夫子好不了多少，手里的小算盘都快被他捏出火星子了。
“西征刚刚结束，虽缴获颇丰，但抚恤、奖赏、安置，哪一样不是开销？”
“铁路修建至今，已耗费钱粮无数，如今又要开启这等规模的造舰计划……”
“陛下，臣以为，当徐徐图之，不可操之过急。”
戴胄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刚刚还热血上头的武将们心头。
程咬金挠了挠头，不吭声了。
他虽然想去打美洲，但也知道打仗是要钱的。
“戴尚书所言甚是。”
长孙无忌也站了出来，他作为文官之首，必须考虑国家的稳定。
“海权固然重要，但陆权乃大唐根基。”
“西域初定，人心未稳，铁路尚在修建，若此时将国力尽数投向茫茫大海，万一西域再起波澜，我等将陷于两难之境。”
“臣恳请陛下三思。”
一时间，朝堂之上，刚刚还被“凡太阳升起之处，皆为唐土”的豪言壮语激得嗷嗷叫的群臣，又迅速冷静下来，分成了两派。
一派是以武将集团为首的激进派，恨不得明天就开船。
另一派则是以文官集团为首的稳健派，认为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扯着蛋。
李世民的眉头，再次皱了起来。
他看向李安，希望这个总能创造奇迹的小国师，能再给他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
李安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这一切的争论都与他无关。
等所有人都说得差不多了，他才慢悠悠地开口。
“戴尚书，长孙大人，你们说的都有道理。”
众人一愣，没想到李安会先肯定他们。
“钱，确实是个大问题。”
“不过，这个问题，在我看来，并不是国库里有没有钱的问题。”
戴胄的眉毛一挑：
“小国师此话何意？”
“国库没钱，就是没钱，难道还能凭空变出来不成？”
李安摇了摇头，小脸上露出一丝神秘的笑容。
“不，戴尚手，我的意思是，大唐现在的问题，不是钱太少，而是钱太多了。”
“什么？”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戴胄更是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掏了掏耳朵，瞪大眼睛看着李安。
“小国师，您没说笑吧？”
“老夫执掌户部多年，只听过国库空虚，从未听过钱太多也是问题的！”
李世民也糊涂了，他看向李安，眼神里全是问号。
这小子，又在搞什么名堂？
李安不急不缓，走到大殿中央，清了清嗓子。
“诸位大人，容我问一个问题。”
“自从天工院成立，格物之学兴起以来，我大唐的货物，是不是越来越多了？”
这个问题，没人能反驳。
“那是自然。”
李承乾作为天工院的总管事，最有发言权。
“如今蓝田工坊，一天产出的铁器，比过去一个月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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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廉价的纸张、书籍、水泥、琉璃，源源不断地从流水线上生产出来，堆满了仓库。”
李安点了点头，又问：
“那这些货物，卖得怎么样？”
李承承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迟疑。
“这个……一开始自然是供不应求。”
“但最近……最近似乎有些卖不动了。”
“何止是卖不动！”
戴胄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机会，他几乎是跳了起来，满脸苦涩。
“陛下，臣正要禀报此事！”
“近一个月来，长安城，不，是整个关中，乃至大唐各地的物价，都在持续走低！”
“上好的蜀锦，价格跌了两成！”
“江南的瓷器，运到长安，几乎无人问津！”
“就连奇趣阁新出的那些玩意儿，销量也大不如前了！”
“商人们手里都攥着钱，可就是不买东西！”
“他们说，市面上的货太多了，眼花缭乱，而且看这架势，明天的价格肯定比今天还便宜，不如再等等！”
“再这么下去，那些工坊、商铺，就要开不下去，关门大吉了！”
“到时候，无数的工匠、伙计没了生计，必将酿成大乱啊！”
戴胄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这正是他最头疼的问题，比国库没钱还可怕。
国库没钱，可以想办法去挣。
可这整个市场的死气沉沉，就像一个人生了病，却找不到病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一天天衰弱下去。
李世民听完，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他之前光顾着为工业产值的飙升而高兴了，却没注意到这背后潜藏的巨大危机。
“安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急切地看向李安。
李安叹了口气，稚嫩的脸上，露出了与年龄不符的深沉。
“陛下，这就是我说的，钱‘太多’了。”
“这是一种病，一种富贵病。”
“它的名字，叫做……通货紧缩。”
“当一个国家生产货物的速度，远远超过了市面上流通货币增长的速度时，就会出现这种病。”
“东西越来越多，钱还是那么多，每一文钱能买到的东西就变多了，也就是钱变得更值钱了。”
“听起来是好事，对不对？”
“但对整个国家而言，却是致命的毒药。”
“因为当所有人都觉得明天的钱会比今天更值钱时，就没人愿意花钱，没人愿意投资，整个市场的钱，就像被冻住了一样，不再流动。”
“钱一旦不流动，商业就会死亡，工业就会停滞，我们引以为傲的一切，都会变成一堆毫无价值的死物。”
李安的话，如同晨钟暮鼓，重重地敲击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太极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在消化着这个全新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概念。
他们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货物太多，钱太值钱，竟然也会成为一场灾难。
这彻底颠覆了他们几千年来形成的经济观念。
“那……那该如何是好？”
李世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一个新时代的门槛上，门内是前所未有的繁华，门外却是从未见过的深渊。
而唯一能指引他方向的，只有眼前这个六岁的孩子。
李安推了推墨镜，嘴角微微上扬。
“解药，自然是有的。”
“既然病因是市面上的钱不够多，不够快，那我们就给它加点速，让钱变得更多，更快。”
“我们要创造一种全新的钱。”
戴胄下意识地反驳：
“创造钱？”
“小国师，钱都是朝廷铸造的开元通宝，铜矿的开采量是有限的，如何能说创造就创造？”
“谁说，钱一定要是铜做的？”
李安的反问，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人的思维定式。
“陛下，臣请奏，设立大唐皇家银行，发行一种全新的货币。”
“它的名字，叫作——大唐金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