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转身走了,但事情没有结束。
他走出展示区,拐进了一条无人的走廊。
百骑司的一个校尉已经等在那里了。
“国师大人,要动手吗?”
“不急。”李安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棒棒糖,撕开包装纸塞进嘴里,“让他们把参观流程走完。”
“但他刚才——”
“刚才他手被我抓住了,东西没拿走。没有实质性的证据,抓人不好看。让他们再放松一会儿。”
校尉一脸不解。
都已经当场抓住手伸进罐子里了,还不算证据?
但他也知道,李安做事从来不会只有一步。
“那我们怎么办?”
“盯紧了。”李安嚼着棒棒糖,“特别是那个叫三船清麿的。我打赌,他今天晚上还会出来。”
“今天被抓了个现行,按照正常人的反应,应该老实几天对吧?”
校尉点头。
“但他不会。”李安说,“因为他已经看到了那些密封圈的样子。看到了,没拿到。对于一个间谍来说,这比什么都没看到更难受。”
“他会想方设法再试一次。”
“而我——已经给他准备好了'再试一次'的机会。”
……
当天下午,遣唐使团完成了天工院的公开区参观,返回了长安的外宾馆。
一路上,藤原广嗣一言不发。
他的脸色很难看。
不是因为三船清麿差点偷东西被抓——这个他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让他脸色难看的,是那个六岁的孩子。
李安。
他终于见到了这个传说中的人物。
一个六岁的小孩,戴着黑墨镜,穿着蓝色工装,笑起来天真无邪。
但扣住三船清麿手腕的那一下——
藤原广嗣至今能回忆起三船清麿脸上的表情。
那是一种被猛兽盯上的恐惧。
然后是那根会放雷的铁棍。
那道蓝白色的闪电。
那刺耳的声音。
一个六岁的孩子,手里握着雷。
还笑着说“不会死”。
这哪里是一个孩子?
这分明是——
藤原广嗣不敢再想下去了。
回到外宾馆之后,他把三船清麿叫到了密室里。
“今天的事情,到此为止。”藤原广嗣的声音很冷,“不要再做任何多余的事情。”
三船清麿低着头,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
“藤原大人,今天我看清了那些密封圈的样子。黑色的,圆环形,截面是圆的,直径大概一寸半。材质很软,有弹性。”
“我全记住了。”
“只要再给我一个机会——”
“不行!”藤原广嗣厉声打断他,“你今天已经暴露了。那个李安——他不是普通人。他放你走,不是因为他没证据,是因为他在等。”
“等什么?”
“等你再犯一次。”
藤原广嗣的直觉很准。
但他低估了三船清麿的执着——或者说,他低估了东瀛人对技术的渴求程度。
……
当天夜里。
子时三刻。
三船清麿换了一身大唐平民的衣服,从外宾馆的后墙翻了出去。
他没有去东市的酒肆。
那个接头地点已经不安全了,白天在天工院的事情之后,百骑司肯定加强了对他们的监视。
他换了一条路线,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了长安城南的一处废弃仓库。
仓库里,有人在等他。
不是那个中间人。
是另一个人——一个自称在天工院外围做杂役的大唐人。
这个人是三船清麿在被藤原广嗣训斥之前,就已经秘密联系上的。
他花了五十两黄金——几乎是他带来的全部私财——买通了这个人。
“东西带来了吗?”三船清麿一进门就问。
杂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了过来。
三船清麿打开布包。
里面躺着三个黑色的O型圆环。
他拿起一个,用手指捏了捏。
软的。有弹性。跟白天在玻璃罐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他的心脏猛跳了几下。
“这就是天工院的密封件?”
“是。”杂役点头,“从废料堆里捡的,品相差了点,但材质是一样的。”
三船清麿小心翼翼地把三个密封圈重新包好,揣进了怀里。
然后他从腰间解下一个钱袋,递给了杂役。
“余下的尾款。”
杂役接过钱袋,掂了掂,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
杂役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
不像是收到钱之后的高兴,倒像是——
在看一只自己走进笼子的老鼠。
三船清麿的后脖子,突然一阵发凉。
他下意识地转身想跑——
“砰!”
仓库的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十几个黑衣人冲了进来,手持横刀,把仓库围了个水泄不通。
三船清麿的脸色惨白。
他想拔腰间的短刀,但手刚碰到刀柄,一只脚就踹在了他的腰上,把他整个人踹飞了出去。
他滚了好几圈,趴在地上,满嘴沙土。
“呸呸呸——”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两个黑衣人已经按住了他的肩膀,把他死死地摁在了地上。
然后——
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了仓库的门口。
月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墨镜,蓝色工装,手里举着一根黑色的铁棍。
电击棒顶端的两个金属触头,在黑暗中闪着幽幽的冷光。
“我说过,不要有误会。”
李安的声音,在安静的仓库里,显得格外清晰。
“可你非要误会。”
他走到三船清麿面前,蹲下身。
墨镜后面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三船清麿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
“你怀里那几个密封圈,是我让人送到你手上的。”
“那个杂役,也是我的人。”
“从你第一次在东市酒肆接头的那天晚上,你的一举一动,我都知道。”
三船清麿的身体开始发抖。
“你想带着这些东西回东瀛,让你们的工匠研究。是不是?”
三船清麿说不出话来。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李安站起身,“你怀里那三个密封圈,是废品。配方是错的。你拿回去,研究一百年也研究不出正确的工艺。”
“但这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
李安按下了电击棒的按钮。
蓝白色的电弧再次亮起,发出“嗞嗞嗞”的刺耳声响。
三船清麿的眼睛瞪到了极限。
“你伸手了。”
李安把电击棒凑近了三船清麿的脸。
电弧的光芒映在他的脸上,一明一灭。
“大唐有句老话——伸手必被捉。”
“嗞——啪!”
电击棒的触头,贴上了三船清麿的脖子。
“啊啊啊啊啊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在夜幕中响起。
三船清麿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然后软了下去。
他没有昏过去,但已经完全失去了行动能力。
嘴角歪斜,口水从嘴角淌了下来,整张脸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看起来——
确实挺像猪头的。
李安收起电击棒,对百骑司的校尉说了三个字。
“带走。收拾干净。”
然后他转向另一个方向。
“还有——去把藤原广嗣也请来。连夜。”
“他不来也得来。”
……
一个时辰后。
藤原广嗣被“请”到了蓝田天工院的一间密室里。
密室里的灯光很亮——是电灯。
白晃晃的光,照得人无处躲藏。
藤原广嗣跪在地上。
他面前的地板上,整齐地摆着三样东西。
三个黑色的O型密封圈。
一个装钱的钱袋。
一份三船清麿亲笔签字的供词。
李安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
“藤原先生。”李安的声音轻飘飘的,“你的人,在我大唐的土地上,窃取我大唐的军事机密。”
“按照大唐律法,这叫什么?”
“叫间谍罪。”
“处以何刑?”
“斩。”
藤原广嗣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深深地伏下身,额头重重地磕在了地板上。
“国师大人饶命!此事——此事全是三船清麿擅自行动,与广嗣无关!广嗣绝不知情!绝不知情!”
“他不知情?”李安偏了偏头,“那这份供词上,他为什么说是你指使的?”
藤原广嗣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三船清麿招了。
“国师大人——”他的声音都在抖,“广嗣……广嗣只是……想学习天朝的先进技术……绝无恶意……绝无恶意啊!”
“学习?”
李安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对着灯光看了看。
“学习是坐在课堂里,老师教你,你记笔记。那叫学习。”
“半夜三更翻墙出去,花钱买通内线,偷军事机密——那不叫学习。”
“那叫——间谍。”
藤原广嗣的额头已经磕出了血。
李安看了他一会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起来吧。”
藤原广嗣不敢动。
“我让你起来。”
藤原广嗣慢慢地直起身子,满脸的汗水和血迹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杀你,太便宜你了。”李安说,“你是外交使节,杀了你,鸿胪寺那边不好交代,还会给大唐落下一个'不讲道理'的名声。”
“但不杀你,不代表没有代价。”
“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我把今晚的事情,原原本本地报告给陛下。陛下震怒之下会怎么处理你们,我不保证。但可以肯定的是,你们的遣唐使团,一个人都回不了东瀛。”
藤原广嗣的身体又是一颤。
“第二——”
李安停顿了一下。
“你写一封亲笔信,以你的名义,承认你的使团成员犯下了窃密罪行。这封信会存入大唐鸿胪寺的档案,作为将来处理两国关系的……筹码。”
“作为交换,我不追究今晚的事。你们的使团可以安全返回东瀛。”
“但——”
李安走到藤原广嗣面前,弯下腰,跟他的眼睛平视。
“以后的遣唐使,每一批来,都要先交一笔——'技术许可审查费'。”
“多少钱,我说了算。”
藤原广嗣呆呆地看着面前这个六岁的孩子。
这个孩子的脸上带着笑。
天真的、无邪的、甜甜的笑。
但他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在勒索一个国家。
“选哪个?”李安问。
藤原广嗣闭上了眼睛。
过了很久。
“第二个。”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写。”
……
八月十五日。
中秋。
长安城里,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百姓们赏月、吃饼、猜灯谜,一片祥和。
没有人知道,昨天夜里,蓝田天工院的密室中,发生了什么。
藤原广嗣的亲笔信,已经被百骑司的人,封存进了大唐鸿胪寺的最高机密档案库。
三船清麿和另外两个参与窃密的“仆从”,被秘密关押在百骑司的地牢里,等待进一步审讯。
藤原广嗣本人,则带着剩余的使团成员,在鸿胪寺官员的“礼送”下,踏上了返回东瀛的路途。
走的时候,他的脸色比死人还难看。
李安站在蓝田天工院的门口,目送着远去的马车队伍。
小兕子不知道从哪里跑过来,抱着她的弹弓,仰头看着他。
“安哥哥,那些穿白衣服的外国人走了呀?”
“走了。”
“他们来干什么的呀?”
“来学习的。”李安蹲下身,帮小兕子把歪掉的安全帽扶正,“不过他们学得不太好。”
“那他们下次还会来吗?”
“会的。”
李安站起来,看着马车队伍消失在远方的尘土中。
“而且下次来的时候,还得给我们交钱。”
他摸了摸怀里的小本本。
翻到最后一页,在“待收款项”那一栏里,新添了一行字。
“东瀛——技术许可审查费——待定。”
他合上小本本,牵起小兕子的手。
“走,吃月饼去。”
“好!安哥哥,我要吃豆沙馅的!”
“行。”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进了天工院的大门。
身后,蓝田的烟囱群照常喷着黑烟。
蒸汽机的轰鸣声,从来没有停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