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水大典的日子,被钦天监那帮老头子翻烂了黄历,最终定在了五月初九。
这是一个宜动土,宜下水,宜嫁娶,甚至宜“物理超度”的绝佳黄道吉日。
从五月初一开始,整个登州城便进入了一级战备状态。
无数的禁军和金吾卫,从长安和周边州府如潮水般涌来,将通往港口的每一条道路、每一个制高点,都围得水泄不通,连只苍蝇飞进去都得查查公母。
天空中,李安友情赞助的最新研发成果——“侦查热气球”,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在云层下盘旋。吊篮里的神箭营老兵,举着高倍望远镜,鹰隼般的目光扫视着下方的一切。
任何试图靠近港口的可疑动向,都会在第一时间被锁定。
对于这艘耗资巨大、足以改变大唐国运的“神舰”,李世民的重视程度,已经到了近乎偏执的地步。
他不允许这场下水大典,出现哪怕一根头发丝的差错!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捣乱,那就是九族消消乐的下场。
五月初八。
李世民携文武百官,乘坐着那列喷吐着白烟的“大唐先行者号”专列,在万众瞩目之下,轰隆隆地抵达了登州。
当他再次踏入那个熟悉的巨大船坞,看到那艘已经完全褪去脚手架,犹如一头远古魔神般展露出完整雄姿的黑色巨舰时。
即便是已经偷偷来看过无数次,李世民依然感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直冲天灵盖的极致震撼。
太大了!
它实在是太大了!
长达五十丈的纯钢船身,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黑色小山。
平整而宽阔的甲板,在初夏的阳光下,泛着令人心悸的冷硬金属光泽。
十二座经过魔改的连发床弩,如同巨兽森然的獠牙,沉默而傲慢地指向天空,仿佛在嘲笑着世间一切的血肉之躯。
那根高高耸立的黑色烟囱,更是充满了某种蛮荒、暴烈而又绝对理性的工业美感。
它就那样静静地停在那里,没有一丝声响,却仿佛拥有着吞噬一切的生命力。
一股无形的、令人膝盖发软的恐怖威压,扑面而来。
让所有第一次站在它面前的人,都感到了一阵阵的渺小、窒息,甚至是本能的恐惧。
“陛下……这……这便是‘兕子号’?!”
第一次亲眼见到实物的房玄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手中的玉笏板差点没拿稳掉在地上。他咽了口唾沫,感觉自己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在这堆铁疙瘩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鬼斧神工!简直是夺天地造化的鬼斧神工啊!”
魏征更是激动得老脸通红,花白的胡须像触电般一抖一抖的。
他已经找不到任何贫乏的词语,来形容自己内心翻江倒海的震撼。
什么“格物”,什么“致知”。
在如此直观,如此暴力,如此不讲道理的“工业奇迹”面前,都显得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这,就是“理”!
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一炮就能把你轰成渣的,不容置疑的天地至理!
李世民没有说话,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脏,迈开坚定的步伐,一步一步地,走上了那条通往甲板的宽大舷梯。
他的身后,跟着戴着标志性黑墨镜的李安,一身工装满脸自豪的李承乾,以及一众已经被震得七荤八素的核心文武大臣。
当他们真正站在这艘巨舰的钢铁甲板之上时。
那种感觉,又完全不同了。
脚下,是坚实、冰冷、足以抵御一切冷兵器攻击的钢铁。
四周,是开阔得甚至可以跑马的巨大空间。
远处的登州城,和港口外围那些密密麻麻,如同蚂蚁般伸长了脖子围观的人群,都变得无比渺小。
一种“一览众山小”、将整个世界踩在脚下的豪情,油然而生。
仿佛只要站在这里,就已经凌驾于众生之上,成为了这片天地的主宰。
“父皇!”
李承乾指着舰桥的方向,声音中透着掩饰不住的狂热:
“那里,是全舰的指挥中心,安儿老师称之为‘舰桥’!”
“未来所有的航行和毁灭性打击命令,都将从那里发出。”
他又重重地跺了跺脚下那厚实的钢板,发出沉闷的回响。
“甲板之下,是犹如地狱熔炉般的锅炉舱、装满死亡的弹药库、和足以容纳五百名精锐士兵的住舱。”
“整艘船,就是一座永不沉没的海上堡垒,可以支持长时间的远洋作战。只要煤炭和弹药充足,它能把大唐的怒火,倾泻到海角的尽头!”
李世民听着儿子那充满力量的介绍,频频点头,双眼犹如燃烧的火炬。
他的目光,贪婪地扫过那些造型狰狞的武器,扫过那些复杂的机械结构。
最后,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双手插兜,嚼着口香糖,一脸平静的六岁孩童身上。
“安儿。”
他大步走过去,一把将李安抱了起来,让他和自己平视。
“这一切,都是你带给大唐的。”
“朕……不知该如何感谢你。”
这位杀伐果断的千古一帝,此刻的声音中,竟充满了真诚的感激,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李安推了推滑落的墨镜,看着这位被自己彻底忽悠瘸了的皇帝,嘴角勾起一抹纯真无邪的笑容。
他吐出一个泡泡,“啪”的一声破裂。
“陛下,这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开始罢了。”
“大唐的征途,是那无尽的星辰大海。”
“而‘兕子号’,仅仅是我们迈向深蓝,给这个世界上的第一盘开胃小菜。”
李世民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放声狂笑。
“哈哈哈!好!说得好啊!”
“朕的征途,是星辰大海!”
他抱着李安,走到高高的船头,俯瞰着下方那如同潮水般敬畏的人群,胸中涌起万丈豪情,仿佛要将这天地都吞入腹中。
他仿佛已经看到,在不久的将来。
无数艘这样喷吐着黑烟的钢铁巨兽,悬挂着大唐的日月龙旗,蛮横地航行在世界的每一片海洋之上。
用绝对的火力,将大唐的商品、文化、和不可违逆的军威,强行塞进每一个太阳升起的地方。
那,将是何等壮丽,何等血腥,又何等辉煌的盛世!
夜,悄然而至。
整个登州港,依旧被无数的探照灯照得亮如白昼。
无数的工匠,在做着最后的检查和准备工作,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明天,就是决定命运的时刻。
这头沉睡的钢铁巨兽,将在全天下万众瞩目之下,第一次,拥抱属于它的那片蔚蓝。
它究竟会像那些保守派酸儒们诅咒的那样,像一块沉重的顽石,毫无悬念地沉入海底,成为大唐耗资千万的一个巨大笑话?
还是会像一只真正的海中霸主,昂首挺胸,用钢铁和烈火,开启一个属于大唐的,全新的全球殖民时代?
除了李安,没有人知道答案。
所有人的心中,都充满了狂热的期待,和一丝,难以抑制的、关乎生死的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