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州。
昔日这个偏于一隅的港口小城,如今已然变成了一个热火朝天的大工地。
太子李承乾坐镇于此,以铁腕手段,在短短一个月内,便完成了对整个港区的征地和规划。
一座占地数千亩,被高高围墙和森严哨兵所隔绝的庞大工厂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地而起。
这里,就是“大唐皇家造船总厂”。
阎立本更是状若疯魔。
他带着一群同样狂热的年轻技术员,没日没夜地扑在绘图室里。
一张张比人还高的巨大图纸,被绘制出来。
从船体的整体龙骨结构,到每一块钢板的尺寸和弧度,再到每一颗铆钉的位置和数量,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他所使用的,正是李安教给他的,包含“三视图”和“剖面图”在内的,全新工业制图法。
这种直观而精确的表达方式,让那些从天工院毕业的工匠们如获至宝,工作效率大大提升。
然而,随着第一批从蓝田运来的,厚达一寸的巨大钢板,铺设在船坞的龙骨之上时,质疑的声音,也开始不可避免地出现了。
这种质疑,并非来自朝堂,而是来自造船厂内部。
尤其是那些从江淮一带,重金聘请来的,有着数十年造船经验的老船匠。
“太子殿下,阎尚书,使不得啊!”
一位须发皆白,在造船行当里德高望重的老匠头,跪在李承乾和阎立本面前,老泪纵横。
“老朽造了一辈子的船,从没听说过,能用铁来造船的!”
“铁乃金石之物,入水即沉,这是三岁小儿都懂的道理啊!”
“如此巨大的铁疙瘩,一旦下了水,必定会像石头一样,直接沉入海底,到时候,朝廷耗费的无数钱粮,可就都打了水漂了啊!”
他身后,跪着黑压压一大片的老船匠,都是一脸的忧心忡忡和痛心疾首。
他们是真心实意地为朝廷着想。
在他们朴素的认知里,用铁造船,简直是天底下最荒谬,最败家的行为。
李承乾眉头紧锁。
这些老船匠,是造船厂的宝贵财富,很多关键的木工和水密工艺,还需要仰仗他们。
不能轻易得罪。
可要让他停工,那更是不可能。
这可是父皇和安儿老师亲自定下的国策!
阎立本也是一脸的为难。
他虽然对李安的理论深信不疑,但毕竟没有亲眼见过铁船下水。
面对这些经验丰富的老匠人,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解释“浮力”这个超前的概念。
“你们……”
李承乾刚想发火,用太子的身份强行压下去,却被一个清脆的童声打断了。
“王爷爷,你们先起来。”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李安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船坞边上。
他身边,还跟着蹦蹦跳跳,对什么都感到好奇的小兕子。
“国师大人!”
“安哥哥!”
李承乾和阎立本见到李安,如同见到了救星,连忙迎了上去。
那些老船匠,也听闻过这位六岁国师的种种神异传说,一时间都有些手足无措,跪在那里,起也不是,不起也不是。
“都起来吧。”
李安摆了摆手,径直走到那位为首的老匠头面前。
“王爷爷,我问你,碗会不会沉?”
老匠头一愣,下意识地回答:“陶碗木碗,自然是浮的,可若是金碗铁碗,那定是沉的。”
“说得好。”
李安点了点头,然后指了指旁边一个盛满了水的大木桶。
这是工地上用来给工匠们解渴的。
“那你再看看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随手扔进了木桶里。
“扑通”一声。
那是一个小小的,实心的铁球。
它毫不意外地,瞬间沉到了桶底。
老匠头和周围的工匠们,都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李安却不以为意,又从怀里掏出了另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用薄铁皮敲出来的,空心的小铁碗。
他小心翼翼地,将铁碗放到了水面上。
小铁碗晃悠了几下,稳稳地浮住了。
所有工匠的眼睛,都瞬间瞪大了。
“这……这是为何?”
老匠头忍不住惊呼出声。
同样是铁,为何一个沉,一个浮?
李安笑了笑,用最通俗易懂的语言解释道:
“东西能不能浮起来,不光看它自己有多重。”
“还要看,它能排开多少水。”
他指了指那个铁碗。
“你看,这个铁碗,虽然是铁打的,但它中间是空的。”
“当它放进水里的时候,就把一部分水给‘挤’到旁边去了。”
“水呢,也会给它一个往上托的力。”
“只要这个铁碗排开的水的重量,比它自己还要重,那它就能浮起来。”
“而我们造的这艘大船,虽然用了无数的钢铁,看起来很重。”
“但它里面,大部分地方也都是空的。”
“它巨大的船身,能够排开更多的水,获得足够大的,向上的托力。”
“所以,它不仅不会沉,反而会比同样大小的木船,浮得更稳!”
李安的这番解释,简单直白,却又蕴含着颠覆性的道理。
老匠头和工匠们,听得是如痴如醉,似懂非懂。
他们一辈子凭经验造船,何曾听过如此新奇的理论?
“排开水的重量……”
老匠头喃喃自语,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他仿佛抓住了一点什么,但又感觉模糊不清。
李承乾和阎立本,则是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
他们都在天工院听过李安讲的格物课,对这些基础原理,接受起来要快得多。
李承乾心中更是对自己的小老师佩服得五体投地。
如此深奥的“浮力定律”,竟被他用一个“铁碗浮水”的简单例子,解释得明明白白。
这种化繁为简,直指核心的能力,才是最可怕的。
“可……可是……”
老匠头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那毕竟只是个小碗,这……这可是百万斤的大家伙啊!”
李安知道,光靠理论,是无法彻底说服这些固执的老家伙的。
他冲着旁边的小兕子招了招手。
“兕子,过来。”
“安哥哥!”
小兕子迈着小短腿,颠颠地跑了过来。
李安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木头人,递给她。
“想不想让这个小木人,坐上安哥哥给你造的大船呀?”
“想!”
小兕子用力地点了点头,大眼睛里充满了期待。
李安微微一笑,牵起她的小手,走到了那巨大的,刚刚铺设好第一块底板的龙骨旁。
他对旁边的李承乾和阎立本说道:
“理论说再多,不如亲眼看一次。”
“传我的命令。”
“从今天起,加快进度,不惜代价!”
“我要在一个月之内,完成船体底部的基本合拢,并进行第一次水密测试。”
“到时候,是骡子是马,拉到水里溜溜,大家就都清楚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自信。
老匠头看着眼前这个一脸笃定的小国师,又看了看旁边那个眼神清澈,充满信任的小公主。
他心中的疑虑,不知为何,竟消散了大半。
或许……
这个被陛下誉为“麒麟儿”的孩子,真的能创造奇迹?
他咬了咬牙,对着李安,深深一拜。
“老朽……明白了!”
“从今日起,我等愿听凭国师大人和太子殿下差遣,绝无二话!”
一场足以让整个造船厂停摆的危机,就这样被李安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而他所付出的代价,不过是一个铁碗,和一个关于“浮力”的,最基础的科普。
信息差,在任何时代,都是最强大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