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拓者号,就像一把被地心熔岩烧得滚烫的餐刀,毫不费力地切开了奶油般温吞的河水。
它在京杭大运河这条帝国的主动脉上,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野蛮的速度,一路向东,摧枯拉朽。
沿途所有的船只,都被它毫不留情地甩在身后。
仿佛是静止在琥珀中的标本。
无论是挂着高高硬帆、船主正凭栏远眺自诩风流的商船。
还是插着官府旗幡、差役们正懒洋洋打着哈欠的官船。
在开拓者号这头钢铁巨兽面前,都慢得像是在河床上奋力爬行的乌龟。
一开始,那些船上的人,还会好奇地张望,对着这个不挂帆、不划桨却快如奔马的怪物指指点点,惊为神迹。
到后来,他们连张望的兴趣都没有了。
因为往往是他们刚刚在视野尽头看到一个模糊的黑点,耳边传来隐约的雷鸣。
还没等揉揉眼睛看个真切。
那艘喷吐着浓重黑烟的钢铁巨兽,就已经裹挟着一股撕裂空气的狂风,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
巨大的船身投下的阴影如乌云压顶,一闪而逝。
只留下一串翻腾咆哮的白色浪花,狠狠拍在他们的木船上。
让整艘船都像筛糠一样剧烈摇晃,和他们船上所有人那呆若木鸡、魂飞天外的表情。
这是一种降维打击。
一种来自新时代,对旧时代,最无情,也最直观的碾压。
船上的大臣们,已经从最初的惊骇欲绝,慢慢变得麻木。
最后,演变成了一种混杂着敬畏与狂热的沉默。
他们陷在头等舱那软得能吞噬骨头的沙发里,端着上好的清茶,手却因为脚下甲板传来的、持续而有力的震动而微微发颤。
他们看着窗外那些曾经熟悉的亭台楼阁、阡陌田野,如同走马灯的画卷一样,一幕一幕地疯狂倒带。
他们感觉,自己好像不是在人间,而是在某个神仙的云辇之上,正贴着地面风驰电掣。
时间,仿佛在这里被看不见的神魔之手,狠狠地拨快了!
“报——”
一名负责计时的金吾卫军官,因为跑得太急,满脸通红地冲进船舱,单膝跪地的动作都带起了一阵风。
“启禀陛下!自离开洛阳西苑码头,至今,已过一个时辰整!”
他抬起头,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开拓者号,航程共计……五十里!”
轰!
一个时辰,五十里!
这个数字,像一座无形的山岳,狠狠地砸进了船舱内每一个人的天灵盖!
这意味着,一天十二个时辰,日夜不息,便是六百里!
李安之前说的逆流一日五百里,非但没有半分夸大,反而还谦虚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孩童!
“咕咚。”
房玄龄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他那双总是闪烁着智慧光芒的眼睛此刻瞪得滚圆,嘴里念念有词,仿佛陷入了魔怔。
“洛阳至江都,水路两千里……若以此船……三天……不,两天半……”
“不,算上停靠补给,三天!只需要三天!”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杜如晦,眼神里全是颠覆性的狂热。
“克明!你明白吗?这意味着江南的税赋粮草,从装船到入京,只需要十天!”
“以往层层转运的损耗、被沿途官吏贪墨的风险,将不复存在!”
“国库,将前所未有的充盈!”
杜如晦却根本没听他算经济账。
这位大唐的顶级战略家,双拳紧攥,指节捏得发白,眼中迸射出的光芒锐利如刀。
“玄龄,你的格局小了!”
“三天!三天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京畿的玄甲铁骑,可以在江南任何一个宵小之辈刚刚点燃叛乱的火苗时,就如天兵下凡般出现在他们面前!”
“将他们连人带城池,碾成齑粉!”
“不错!”
一旁始终沉默的长孙无忌,此刻也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容的脸上,写满了震撼与贪婪。
“这艘船,缩短的不仅仅是空间的距离,更是权力的距离!”
“有了它,陛下的政令,将不再是慢悠悠传递数月的文书,而是三日即达的雷霆天威!”
“从此,大唐疆域之内,天高皇帝远这句话,将成为一个笑话!”
想明白这一切的,不止他们三个。
在座的,都是这个帝国最顶尖的人中龙凤。
他们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眼神里,都充满了复杂到极致的情绪。
有激动,有敬畏,还有一丝丝对未来的……恐惧。
他们感觉,自己正亲手参与并推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但门后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他们谁也无法预料。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
旧的那个,慢悠悠的,田园牧歌式的,世家门阀可以从容布局的时代……
在开拓者号的汽笛声响彻云霄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
历史的车轮,已经被眼前这个六岁的孩童,用蒸汽和钢铁,狠狠地踹了一脚。
踹得脱离了它原有的轨道。
从此以后,它将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疯狂地,向前碾去。
所有试图阻挡它的人,都将被碾得粉身碎骨!
“陛下!”
杜如晦第一个站起身,对着李世民深深一躬,声音铿锵如铁。
“臣以为,运河改造之策,应列为国策之首,倾全国之力,务必在三年之内,全线贯通钢铁船闸!”
“附议!”
长孙无忌紧随其后,眼神灼热。
“臣以为,不仅要改造运河,长江、黄河等主要水系,也应立刻组建蒸汽船队,用钢铁的锁链,将整个帝国紧紧捆绑在一起,形成一张覆盖全国的水运天网!”
“臣附议!”
“臣等附议!”
一时间,群情激奋。
这些大唐最聪明的大脑,在被工业时代的速度狠狠地洗礼过一番之后,思想瞬间就完成了高度统一的钢印。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谁能掌握这种速度,谁就能掌握大唐的未来!
李世民看着他这些打了鸡血一样,甚至比自己还要激进的臣子,终于满意地放声大笑。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不需要跟他们讲太多的大道理。
他只需要,让他们坐上这艘船,亲身感受一下,什么叫天命,什么叫大势!
事实,胜于雄辩。
“众卿之意,朕已知晓。”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巨大的玻璃窗前,负手而立,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足以让山河变色的无上威严。
“此事,交由政事堂,会同格物院,连夜给朕拿出一个详细的章程来!”
“朕的要求,只有一个!”
他伸出手指,仿佛要将窗外的万里江山,都握入掌中。
“朕要大唐的每一条河道上,都跑满这样的钢铁巨兽!”
“朕要让朕的舰队,载着朕的士兵,去到任何朕想去的地方!”
“朕要大唐的疆域之内,再无偏远之地!”
“凡朕目光所及,皆为京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