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如同运河里日夜不息的流水,匆匆而过。
三个月后。
京杭大运河,洛阳段。
这里是整个运河南北漕运最重要的节点之一,也是旧船闸损耗最严重,最容易发生拥堵的地段。
但今天,这里已经焕然一新。
一座巨大到令人窒息的钢铁造物,如同一头蛰伏的远古巨兽,横卧在宽阔的河道之上。
连奔腾的河水在它面前,都仿佛温顺了许多。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被阳光炙烤后的金属腥味,混合着控制塔烟囱里飘出的淡淡煤烟气息。
形成了一种独属于新时代的、强硬而霸道的味道。
它完全由钢铁铸造而成。
两扇厚达半尺、布满了巨大铆钉的钢制闸门,如两面神话中的泰坦巨盾,死死地扼守住河水的咽喉。
闸门之上,是密如蛛网的巨大齿轮、比人腰还粗的链条和山峦般的配重块。
每一个零件都闪烁着冰冷而残酷的金属光泽,充满了令人心悸的暴力美感。
在它的旁边,矗立着一座三层楼高的砖石结构控制塔,塔顶的烟囱里,正冒着滚滚的黑烟。
这,便是第一座完工的标准化钢铁船闸。
工部尚书阎立本,站在岸边,看着眼前这座充满了力量与秩序的工业奇迹,整个人都痴了。
他那身原本华贵的紫袍,早已被泥点和油污弄得看不出本色。
双眼布满血丝,眼窝深陷,却闪烁着一种近乎疯魔的光彩。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一个时辰,一动不动,仿佛一尊望向神迹的雕塑。
这三个月里,他几乎是吃住都在工地上。
他亲眼看着,数万名工匠,在太子殿下的咆哮指挥下,在天工院各种神奇器械的辅助下,是如何像传说中的神明捏造山川一般,将图纸上冰冷的线条,变成了眼前这座顶天立地的钢铁巨人。
那种将一个宏伟构想,通过严密的计算和无数人的汗水,最终变为现实的成就感,让他这个大唐丹青圣手,沉醉其中,无法自拔。
艺术?
在他看来,眼前这座钢铁闸门,就是这个时代最伟大的艺术品!
它所蕴含的秩序、力量和精确,是任何水墨丹青都无法描绘的!
是足以让天地都为之失色的壮丽!
“阎尚书,陛下龙驾已至十里之外,您还是先去休息一下吧,胡子上都沾了灰了。”一名工部官员小声提醒道。
阎立本这才回过神来。
他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却充满了亢奋。
“不,我不累!我从未感觉如此精神过!”
他死死盯着那座钢铁巨兽,眼中燃烧着火焰。
“我要亲眼看着,陛下看到它时的表情!”
“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们工匠,我们格物之学,能造出何等改天换地的伟大东西!”
没过多久,远处传来一阵沉重而整齐的马蹄声。
李世民在金吾卫的簇拥下,终于抵达了现场。
当他第一眼看到那座矗立在天地之间的钢铁闸门时,即便是早已在图纸上看过无数遍,他还是被深深地撼住了。
那股扑面而来的、由纯粹的钢铁和巨大的体量所构成的压迫感,让他胯下的战马都发出了不安的嘶鸣。
图纸是平面的,冰冷的。
而眼前的实物,是立体的,是鲜活的,是充满了无穷力量感的!
那冰冷的钢铁表面,在阳光下反射着森然的光,仿佛巨兽身上坚不可摧的鳞甲。
那巨大的体量,带给人一种连呼吸都变得困难的压迫感,仿佛它随时会活过来,将整个天地都吞入腹中。
李世民勒住缰绳,呆呆地看着,嘴巴微微张开,喉结上下滚动,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身后的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等一众宰相重臣,更是个个目瞪口呆,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长孙无忌下意识地捋着胡须,结果力道没控制好,竟硬生生揪下来好几根,疼得他龇牙咧嘴却浑然不觉。
他们都是大唐最顶尖的聪明人。
他们当然能从这座闸门中,看出其背后所代表的,那股足以颠覆时代的恐怖力量。
这不是简单的工程造物。
这是国力的具象化展示!
是皇权对旧有自然规则的,一次蛮横无理的宣战!
“陛下……这……这便是那……钢铁船闸?”长孙无忌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李世民没有回答他。
他翻身下马,一步一步,如同朝圣一般,走到了那巨大的闸门前。
他伸出手,用尽全身力气,触摸着那冰冷、坚硬、粗糙的钢铁表面。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敬畏、狂喜、与绝对掌控的自豪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有了它,江南的粮草,十日便可抵幽州!”
“有了它,朕的铁骑便可乘船南下,朝发夕至!”
“有了它,这天下,还有谁敢不从!”
“哈哈……哈哈哈哈!”
他突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声无比畅快,充满了帝王的豪情与霸道,震得河边的芦苇都在簌簌发抖。
“好一个钢铁巨人!”
“好一个大唐的脊梁!”
“有此神器,朕的大唐,何愁不能万世永昌!”
太子李承乾,穿着一身满是油污的工装,快步从控制塔上跑了下来。
他瘦了,也黑了,但那双眼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坚定,仿佛有星辰在其中燃烧。
“儿臣参见阿耶!”
李世民一把扶住他,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得砰砰作响。
“好!高明,你做得很好!这三个月,你辛苦了!”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欣赏和满意。
眼前的李承乾,再也不是那个在东宫里自怨自艾的阴郁太子,而是一个被钢铁和烈火淬炼过的,真正的实干家!
“为阿耶分忧,为大唐效力,儿臣不辛苦!”李承乾大声回答,声音洪亮。
“好!”
李世民又说了一个好字,然后转身,面向所有参与建设的工匠和官员,朗声道:
“传朕旨意!”
“太子李承乾,监工有功,赏金千斤,锦缎百匹!”
“工部尚书阎立本,设计有功,官升一级,加封为蓝田县侯!”
“所有参与此项工程的工匠,每人赏钱十贯,布三匹!官府记录在案,三代之内,免除徭役!”
“凡天工院所属工匠,其子弟可免费入蓝田格物学堂读书!”
轰!
人群瞬间沸腾了!
尤其是最后一条,像一道天雷劈在所有工匠的心头,让他们疯狂了!
赏钱,赏布,都是身外之物。
可免除徭役,子弟能读书识字,这可是改变家族命运的机会啊!
这是他们祖祖辈辈连做梦都不敢想的无上恩典!
“陛下万岁!大唐万岁!”
“格物兴国!陛下圣明!”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响彻云霄,连天上的云彩都仿佛被冲散了。
李世民满意地看着这一切,心中的豪情,达到了顶峰。
他知道,从今天起,工匠这个阶级,将彻底摆脱奇技淫巧的污名。
他们将成为大唐帝国最宝贵的财富,成为他工业化战车上,最坚实的轮子!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李承乾。
“开始吧。让朕看看,这头钢铁巨兽,是如何驯服这条大河的!”
“是!”
李承乾领命,转身跑回控制塔。
片刻之后,一阵刺耳悠长的汽笛声撕裂长空。
控制塔顶的烟囱,冒出了更加浓密的黑烟。
在数万人的注视下,控制塔内部传来蒸汽机启动的沉闷嘶吼。
紧接着,是一阵令人牙酸的、巨大的金属摩擦声和齿轮转动的咔咔轰鸣声,地面都随之微微震动。
那两扇如同城门般巨大的钢铁闸门,开始缓缓地……打开了!
河水,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咆哮着涌入闸门后的水道。
但仅仅是片刻之后,另一端的闸门关闭,水位在肉眼可见的翻涌中被极速抬高。
一艘满载货物的漕船,在水流的推动下,平稳得如同在镜面上滑行,顺利通过了船闸。
整个过程,充满了工业的秩序与力量之美。
前后,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而以往,通过这样一段水位落差巨大的河道,至少需要半天的时间,而且充满了倾覆的风险。
所有人都看傻了。
李世民的拳头,紧紧地攥着。
他仿佛已经看到,无数的船只,日夜不休地通过这座钢铁关隘,将帝国的财富与力量,输送到四面八方。
就在这时,他忽然想起了李承乾之前说的话。
“对了,高明!”他大声喊道,“你之前说,李安那小子给朕准备了一个惊喜!现在,闸门也成了,惊喜呢?他人呢?”
李承乾从控制塔上探出头来,脸上带着一丝神秘的笑容。
“阿耶莫急,小先生的惊喜,马上就到。”
他话音刚落。
一阵奇异的轰鸣声,忽然从远处的水面上传来。
那声音并不响亮,却沉闷而有力,带着一种奇特的、富有节奏的韵律,仿佛某种巨兽沉重的心跳。
咚……咚……咚……
一声声,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所有人都好奇地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在上游的河道拐角处,一缕与控制塔截然不同的、更加浓郁的黑烟,正笔直地袅袅升起,在蔚蓝的天空下格外刺眼。
紧接着,一个巨大而怪异的轮廓,缓缓地,从河湾后,探出了它的冰山一角。
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视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