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足足下了一天一夜。
它如天河倒灌,冲刷了关中大地的每一寸龟裂与尘埃。
也以一种蛮横不讲理的姿态,彻底冲垮了旧时代在人们心中,最后一道名为敬畏天地的思想堤坝。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金色的阳光刺破云层,雨终于停了。
一道绚烂得近乎虚幻的彩虹,如同一座神明亲手搭建的七彩拱桥,横跨在被洗得焕然一新的长安城上空。
空气中,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混合着泥土与青草的清新芬芳。
深吸一口,仿佛能将五脏六腑都洗涤干净。
劫后余生的百姓们走出家门,看着那积水的洼地里倒映出的蓝天白云,看着田地里贪婪吮吸着甘霖的禾苗。
他们先是沉默,继而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关于小龙王李安,以一人之力,敕令风雷,普降甘霖的传说,已经彻底取代了玄女降世。
如同长了翅膀一般,飞入了关中每一个里坊,每一个村落。
如果说,玄女降世还带着一丝缥缈的神话色彩,让人敬而远之。
那么,小龙王的诞生,则是一个完完全全的,属于凡人,属于格物之学的胜利丰碑!
它用最无可辩驳的事实告诉天下人,神迹,不再是虚无缥缈的祈求与献祭。
神迹,是可以被计算,被制造,被掌控的!
这种思想上的核爆,远比一场大雨本身,来得更加猛烈,更加深远。
……
太极殿。
与前几日的压抑沉闷、阴云密布截然不同。
今日的朝堂,气氛热烈得像是在过年,每一个官员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喜悦。
但在这喜悦之下,更深藏着一种对皇权前所未有的……敬畏。
他们看向龙椅上那个男人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不再仅仅是臣子对君主的服从与畏惧。
更像是凡人,在仰望一位真正将天地权柄攥入掌中的人间帝主!
李世民身着九龙衮服,龙行虎步地走上御阶,端坐于龙椅之上。
他甚至没有刻意释放威严,但那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是掌控一切、言出法随的绝对自信。
他看着下方那些神情各异的臣子,心中涌起一股远超玄武门之变、远胜渭水之盟的万丈豪情。
赢了!
他用一场赌上国运的惊天豪赌,赢得了民心,更赢得了天命的最终解释权!
从今往后,他李世民的天命,不再需要任何虚无缥缈的鬼神来认证。
格物,就是他唯一,也是最强的天命!
“众卿。”
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如洪钟大吕,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震得人心头发颤。
“昨日那场雨,诸位都看到了。”
“朕想听听,众卿现在,对我大唐的格物之学,还有何看法?”
话音刚落,魏征轰然出列,手持笏板,须发戟张,声如洪钟:
“陛下圣明!格物之学,乃天赐我大唐之无上宝典!经此一役,足以证明,实干兴邦,空谈误国!”
“微臣以为,应当立刻在全国范围内,推广格物之学!让每一个大唐子民,都沐浴在科学……啊不,沐浴在圣人之光下!”
老魏征一时激动,差点把李安教他的新词给说漏了嘴,连忙改口,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房玄龄和杜如晦亦紧随其后,纷纷出言附和,言辞恳切,对格物之学大加赞赏。
整个朝堂,一片山呼海啸般的赞扬之声。
李世民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那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缓缓在殿内移动,最终,像一柄冰冷的利剑,死死钉在了角落里一个瑟瑟发抖的身影上。
“孔司业。”
李世民的语气平淡如水,听不出喜怒。
“朕,还想听听你的看法。”
扑通!
仿佛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孔颖达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整个人烂泥般瘫跪在了冰冷的金砖之上。
他面如死灰,浑身抖得如同风中残叶。
腥臊的液体瞬间浸湿了厚重的朝服。
“老……老臣……有罪……老臣罪该万死……”
他现在哪里还敢有半句废话。
那漫天的乌云,那倾盆的暴雨,已经将他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圣贤道理,都冲刷得一干二净,连点渣滓都没剩下。
他现在终于明白,自己和那些所谓的世家大族,从一开始,就挑错了对手。
他们对抗的,根本不是一个六岁的孩童,也不是一个励精图治的皇帝。
他们对抗的,是一个全新的,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甚至无法想象的,时代!
“你有罪?”
李世民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声音如同腊月的寒风。
“不,你没有罪。”
孔颖达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卑微的希冀。
“你只是蠢。”
李世民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九幽寒冰,瞬间将孔颖达打入地狱!
“蠢到,用前朝的剑,来斩本朝的官!”
“蠢到,以为用一些藏在阴沟里的阴谋诡计,就能撼动朕的江山!”
“朕,今日便让你们所有人都看清楚,看明白!”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一股无形的帝王威压,混合着尸山血海的杀伐之气,瞬间笼罩了整个大殿!
“来人!”
“将孔颖达,及所有昨日在朝堂之上,非议格物,妖言惑众者,全部给朕拿下!”
“革去官职,打入天牢,听候发落!”
“其家产,全部充公!其九族之内,三代不得入朝为官!”
此令一出,雷霆万钧!
殿外的金吾卫甲胄铿锵,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
哭喊声、求饶声、磕头声响成一片。
十几名官员被粗暴地拖拽着,如同死狗一般,在光滑的金砖上留下一道道耻辱的水痕。
昨日还高高在上、引经据典的朝廷大员,今日,便已沦为了阶下之囚。
剩下的官员,一个个噤若寒蝉,面色惨白,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知道,皇帝这是在杀鸡儆猴!
他要用最酷烈,最无情的手段,清除掉所有阻碍格物兴国这辆战车前进的,绊脚石!
李世民冷冷地看着这一切,眼中没有丝毫的怜悯。
他知道,对这些企图动摇国本的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和万千子民的残忍。
他要用一场酣畅淋漓的政治清洗,来为李安,为格物之学,扫平一切障碍。
他要让那个少年,可以毫无顾忌地,去施展他那足以颠覆乾坤的才华。
处理完这一切,李世民缓缓坐回龙椅,心中的那股杀伐之气,才渐渐平息。
他看着下方那些战战兢兢的臣子,语气重新恢复了平静。
“朕知道,你们当中,有很多人,依然对格物之学,心存疑虑。”
“没关系。”
“朕,会给你们时间去适应,去学习。”
“从今日起,朕宣布。”
“大唐格物院,将正式成为我大唐的最高科研机构。”
“其地位,等同于三省!其祭酒,官同宰相!”
“朕,要用整个大唐的国力,去支持格物之学的发展!”
“朕要让我大唐的工匠,成为全天下,最受人尊敬的职业!”
“朕要让我大唐的钢铁战车,碾过这世间所有的愚昧与不公!”
他的声音,在大殿内久久回荡,如同新时代的序曲。
所有人都明白。
一个全新的时代,一个属于格物,属于科学,属于工业的时代,已经随着那场惊天动地的大雨。
用一种最野蛮,最强势的姿态。
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