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院,铸造车间。
这里早已不是凡人的工坊。
而是整个大唐帝国工业的心脏,一头日夜咆哮的钢铁巨兽的巢穴。
灼热的空气扭曲着视线。
巨大的水力锻锤每一次轰然落下,都让坚实的地面随之震颤,发出撕裂耳膜的雷鸣。
那是新时代的战鼓!
高炉中,超过千度的铁水犹如被囚禁的金色岩浆,在工匠们嘶吼般的号子声中奔涌而出。
刺目的光芒,将他们被汗水浸透的古铜色脊梁,映照得如同神祇。
但今天,这里的景象与往日截然不同。
甚至,更加疯狂。
整个车间,都被彻底改造了。
一条长达百米的钢铁巨龙,狰狞地横亘在车间的中央。
它由无数闪烁着油光的齿轮、吱嘎作响的传送带、以及冰冷的滑轨组成。
这,便是李安亲手设计的创世神迹!
足以让这个时代所有匠人顶礼膜拜!
全世界第一条流水生产线!
一个被烧到通体赤红,初步锻造成圆筒形的铁坯,从高炉旁的轨道上呼啸滑下。
一台狰狞的、仿佛巨兽之口的巨大水力冲压机,一口将它吞了进去。
伴随着刺耳到令人牙酸的蒸汽泄压声,和金属濒死的呻吟,冲压机以万钧之势猛然合拢!
轰——!
一声开天辟地般的巨响过后,布满复杂纹路的模具缓缓打开。
那个原本粗糙不堪的铁坯,已经被精确无比地冲压成了火箭弹箭体的标准形态。
表面光滑如镜,弧度完美无瑕。
误差,不超过一根头发丝!
工部尚书阎立本,像一尊被雷劈傻了的木雕,痴痴地站在生产线的起点,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大脑,被眼前这蛮横不讲理的景象,冲击成了一片空白。
他穷尽一生钻研的营造法式……
他引以为傲的匠心传承……
在这条冷酷、高效、毫无人情味可言的钢铁巨龙面前,被冲击得支离破碎!
脆弱得像一张被水浸透的宣纸。
以前,要造出一根这样的箭体,需要一位浸淫锻造之术三十年的顶级大师傅,带着三五个最得力的学徒。
沐浴斋戒,调整心神。
而后千锤百炼,沥尽心血,耗费整整一天的时间,方能得到一件艺术品。
而现在呢?
从一块烧红的铁坯进去,到一根完美无瑕的箭体出来,需要多久?
一炷香!
这已经不是技艺了!
这是对所有匠人尊严的无情碾压!
这是妖法!是凭空造物的神迹!
“阎尚书!别跟个门神一样傻站着了,快过来帮忙!”
太子李承乾满身油污,脸上不知是汗水还是机油,嗓子喊得都快冒烟了,声音却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亢奋。
他正亲自指挥着一群工匠,将一桶桶按照精确配比混合好的黑褐色粘稠固体燃料,通过特制的漏斗,小心翼翼地灌装进已经成型的火箭箭体之内。
“三号工位,燃料填充完毕,重量检测合格!”
“立刻转入下一道工序,安装引信!”
李承乾看了一眼旁边巨大的沙漏,对着身边的记录员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吼道。
那咆哮的姿态,竟有几分其父李世民的影子。
“记录!”
“贞观七年七月十三日,申时三刻!”
“第两百一十七枚雷公电母二号,完成燃料填充!”
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炽热光芒。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监工。
他是在检阅一支即将出征的,由钢铁与烈焰组成的无敌大军!
这些安静地躺在生产线上的铁疙瘩,每一个,都蕴含着足以让山河变色、鬼神哭嚎的力量。
他现在终于深刻地理解了,李安为什么总是把那句“真理只在射程之内”挂在嘴边。
当你有五百枚这样的真理时,你确实可以不用跟任何人讲道理了。
你,就是道理本身!
……
天工院,化学实验室。
这里被列为最高等级的禁区。
由程处默亲自带人,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任何试图靠近的活物,都会被他那铁塔般的身躯和凶神恶煞的眼神吓退。
实验室内,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混合着酸味与金属腥气的古怪味道。
李安穿着一身雪白的细麻布实验服,脸上还戴着一个用好几层浸湿纱布做成的原始口罩。
他正站在摆满玻璃瓶罐的实验台前,用一杆小巧的白玉秤,小心翼翼地将一种银白色粉末和一种明黄色粉末,按照极其精确的比例进行混合。
这,便是增雨火箭弹最核心的弹头。
是点化风云的龙魂——碘化银,催化剂。
“大哥,这玩意……就这么点粉末,真能把天上的云彩变成雨水?”
程处默也戴着同款口罩,瓮声瓮气地问道,眼神里充满了孩童般的好奇。
他实在想不明白,这看着跟面粉和硫磺差不多的东西,怎么就有那么大的神通。
“说了你也不懂。”
李安头也不抬,动作轻柔而稳定。
“你只需要把它想象成,我们往一大群肥羊的羊圈里,丢进了一只饿了三天的狼。”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转头看着程处默,眼神认真。
“羊群,就是天上的水汽。狼,就是这催化剂。”
“羊群看到狼,会怎么样?”
“会……会吓得挤成一团!”程处默下意识地回答。
“对!它们一害怕,就抱成了一团,这就叫凝结。”
“抱得太紧了,太重了,会怎么样?”
“就……就从羊圈栅栏缝里掉下来了?”程处默挠了挠头。
“差不多,这就叫下雨。”李安满意地笑了。
程处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虽然还是觉得云里雾里,但感觉大哥说的好有道理,而且自己好像变聪明了一点。
李安将混合好的催化剂,小心地分装进一个个拇指大小的陶瓷罐里,用蜡封好。
这些,就是雷公电母逆天改命的灵魂。
做完这一切,李安脱下实验服,走出了实验室。
他抬头望向天空。
晴空万里,无一丝云彩。
只有那轮毒辣的太阳,像一个巨大的火球,恶毒地炙烤着大地,仿佛在嘲笑一切生灵的无力。
但李安的眼中,却平静地倒映着三天之后,乌云密布,雷声滚滚,大雨倾盆的景象。
“太子殿下那边,怎么样了?”他问身旁的亲兵。
“回祭酒大人!”
亲兵挺直胸膛,铿锵有力地回答,眼神中带着对李安狂热的崇拜。
他们现在不叫李安“待诏”或者“县男”,都称呼他为“祭酒大人”。
这个从格物院诞生的新官职,如今在大唐军队和工匠的心中,地位已经隐隐超越了三省六部的尚书相公。
因为,它代表着力量。
一种全新的,可以移山填海,呼风唤雨的力量。
“太子殿下已于一个时辰前,亲自押送第一批一百枚成品火箭,前往一号昆仑阵地!”
“程处默呢?”
“程队长已经带着斥候营的兄弟,乘坐那个叫热气球的东西,上天了!”
亲兵说到这里,脸上还带着一丝后怕和无尽的向往。
“听说,都飞到云彩根底下去了!跟神仙一样!”
“很好。”
李安点了点头,心中大定。
生产,运输,勘测。
战争的三要素,已经全部就位。
现在,只等那股决定胜负的东风——西南暖湿气流的到来了。
就在这时,一名百骑司的探子满身尘土地匆匆赶来,单膝跪地,声音急切。
“启禀祭酒大人,长安城急报!”
“城中及周边各县,近日流言四起!”
探子将卢承庆等人散布的地龙吸髓论,原原本本地,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如今百姓惶恐,已有部分村庄的愚民,在有心人的煽动下,试图冲击官府,哭喊着要求我们……拆毁地龙泵!”
亲兵听得是怒火中烧,恨不得立刻拔刀去砍了那些造谣生事的混账。
李安听完,脸上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远方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
那名久经沙场的百骑司探子,竟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脚底升起,让他不敢抬头直视眼前这个六岁的孩童。
许久。
李安的嘴角,才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发出一声极轻的,满含蔑视的嗤笑。
“又是这种上不了台面的小伎俩。”
“他们以为,用最古老的恐惧,就能对抗我的钢铁洪流吗?”
“真是……可爱。”
他转过身,对那名几乎要把头埋进地里的探子,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语气,淡淡地说道:
“传我的话给陛下。”
“不用理会,更不必镇压。”
“让他们闹,闹得越大越好。”
“三天之后,我会亲自出手。”
“用一场覆盖八百里秦川的倾盆大雨,将这些阴沟里的毒蛇,连同他们制造的肮脏谣言……”
“……一起冲进历史的下水道里,永世不得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