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院，最高机密会议室。
与上次用冰块降温的奢侈不同，这次的会议室里，安装了一台更为离谱的神器。
那是一个巨大的、如同水车般的木制风扇。
扇叶宽大而厚重，由一台小型的卧式蒸汽机通过皮带传动，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不知疲倦地缓缓转动。
它搅动着室内的空气，带来一阵阵微风，将夏夜的沉闷与燥热一扫而空。
这便是天工院的最新研究成果——蒸汽驱动式通风系统V1.0。
足以让任何王公贵族都嫉妒到眼红。
李安翘着二郎腿，坐在一张专门为他打造的高脚红木椅上，这样他才能和桌子对面的成年人平视。
他手里捏着一根炭笔，在一块用数张巨大木板拼接、刷上黑漆的黑板上写写画画。
黑板上，已经画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符号、箭头和一张简易的关中地图。
在他的下方，大唐帝国最顶尖的一批技术官僚，正襟危坐。
他们人手一个小本本和一支削尖的铅笔，表情严肃得像是即将参加一场决定帝国命运的御前会议，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太子李承乾，如今的天工院总管事，坐在最首要的位置。
他眼窝深陷，布满了细密的血丝，显然又是几夜未眠。
但他的精神却异常亢奋，双目如炬，手中的毛笔杆子都快被他捏出水来，生怕漏掉李安说的任何一个字。
工部尚书、天工院首席绘图总工程师阎立本，则是抱着一块画板，眼神狂热地盯着黑板。
仿佛那上面不是孩童的涂鸦，而是神明亲手绘制的创世蓝图。
程处默，天工院首席安保队长，像一尊黑铁塔般杵在门口，双臂抱在胸前，表情憨厚中带着一丝深入骨髓的茫然。
他完全听不懂什么叫高空气流，什么叫水汽凝结核。
但他知道一点，大哥又要搞大事了，而且是天大的事。
“都听明白了吗？”
李安用炭笔的末端，在黑板上画的一个巨大圆圈上，重重地敲了敲，发出笃笃两声脆响。
那个圆圈，将整个关中平原都囊括了进去，像一个蛮横的宣告。
“我们的目标，不是像上次在玄武门那样，搞一场小范围的局部阵雨，给某些人一点小小的震撼。”
“那叫表演，叫魔术，是杂耍。”
李安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让在场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而这一次，我们要搞的，是战争！”
“是一场我们，对老天爷的，全面战争！”
李承乾的心脏猛地一跳，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根据我初步的勘测，未来三天，会有一股来自西南方向的暖湿气流，擦过秦岭边缘。”
李安的炭笔在地图上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
“这，就是我们唯一的机会！是老天爷递过来的战书！”
“我们必须在这股气流抵达之前，完成所有的准备工作。”
李承乾再也坐不住了，猛地站了起来，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有些嘶哑：
“小先生，请下令吧！上刀山下火海，承乾绝无二话！”
李安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位太子殿下，现在是越来越有合格项目经理兼头号打手的样子了。
他走到黑板前，用炭笔在地图上点了几个血红色的叉。
“第一，生产！”
“我需要你们，在三天之内，给我生产出至少五百枚雷公电母二号增雨火箭弹！”
嘶——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那声音大得，连蒸汽风扇的吱嘎声都被压了下去。
饶是已经做好了迎接任何疯狂命令的心理准备，李承乾和阎立本还是被这个数字砸得头晕目眩。
五百枚！
上次祭天大典，仅仅九枚，就几乎耗尽了天工院所有的技术储备和顶级工匠，每一个零件都像是艺术品一样被精雕细琢。
现在张口就要五百枚！
这已经不是生产了，这是神话！
“小……小先生，这……这绝无可能！”
阎立本第一个站出来，这位丹青圣手、工部尚书的老脸上满是为难和痛苦。
他手里的画板都差点没拿稳。
“别说三天，就是给老夫三十天，把全天下的巧匠都找来，也根本造不出这么多啊！”
他急得胡子都在抖。
“火箭的箭体锻造、燃料配比、引信安装，每一步都需要最顶级的匠师呕心沥血、手工完成，这不是能批量生产的凡物啊！”
“谁说要手工完成了？”
李安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坚持用石器打猎的原始人。
他走到黑板的另一侧，猛地扯下一块盖在上面的巨大黑布。
黑布之下，是一副结构更加复杂，更加精密，充满了冷酷逻辑美感的图纸。
图纸上，画着一条由水力冲压机、传送带、标准化模具组成的，匪夷所思的机械长龙！
“从今天起，天工院的所有生产，必须全面转向标准化、流水线作业！”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把所有的工匠都给我动员起来！三班倒！连轴转！”
“我设计的这条流水线，可以将火箭的生产效率，提升至少五十倍！”
“我要让这雷公电母，像农妇家灶台上下饺子一样，源源不断地被制造出来！”
阎立本呆呆地看着那张图纸，看着上面每一个匪夷所思却又偏偏符合格物之理的巧妙设计，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水力锻锤狠狠砸了一下。
他仿佛看到无数的零件在图纸上活了过来，自动地组合、成型。
那是一种冰冷的、无情的、却又美到极致的秩序！
原来……原来器物还可以这样制造？
这已经不是技术，这是道！是创造万物的道！
李安没有给他太多震惊的时间，继续下达指令。
“第二，布设！”
他在地图上，沿着秦岭北麓，画出了一条长达数百里的弧线，并在弧线上，重重标注了十个红点。
“我需要十个发射阵地！形成一道拦截天时、逆转乾坤的钢铁长城！”
“由太子殿下你亲自负责，带领工匠和军队，在三天之内，将这十个发射阵地全部建立起来！”
“每个阵地，配备五十枚火箭，以及相应的发射架和指挥人员。”
“我要你像钉钉子一样，把他们死死地钉在那里！”
李承乾浑身一震，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责任感和使命感压在了肩上。
这可比待在东宫里和兄弟们勾心斗角，要刺激一万倍！
他猛地挺直了腰杆，发出一声怒吼：“是！保证完成任务！”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勘测！”
李安的表情变得无比严肃。
“程处默！”
“大哥，俺在！”
一直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程处默一个激灵，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蹦了起来，站得笔直。
“我需要你，带领一队最精锐的斥候，携带我为你们特制的空探一号，立刻出发！”
李安说着，指向了墙角一个用油布盖着的奇怪东西。
那是一个由轻质的藤条和牛皮纸扎成的巨大灯笼，
“这是……孔明灯？放大版的？”
程处默挠了挠他那缺了一块胡子的下巴，有些不解。
“叫它热气球。”李安纠正道。
“我要你们，乘坐这个东西，飞到天上去！”
“飞……飞到天上去？”
程处默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脸上的横肉都吓得抖了三抖，结结巴巴地说道：
“大……大哥，你不是在开玩笑吧？俺……俺是旱鸭子，也不会飞啊！”
“我没让你自己长翅膀飞。”
李安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这东西，点燃
“你们的任务，就是飞到不同的高度，记录下篮子里那些仪器的读数，然后通过我给你们的信号旗，将数据实时传回来。”
“这些数据，将决定我们火箭发射的最佳时机和角度。”
“这是整个计划的眼睛，是胜负的关键，绝对不能有任何闪失！”
“听明白了没有！”
程处默看着那个巨大的、看起来风一吹就会散架的热气球，狠狠地咽了口唾沫。
他虽然怕得腿肚子都在转筋，但大哥的命令，就是天。
他猛地一拍自己那坚如铁板的胸脯，发出一声闷响。
“大哥放心！就是让俺上刀山下油锅，俺也保证把这事办得妥妥帖帖的！俺程处默，今天就当一回神仙！”
“很好。”
李安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将目光投向会议室里的所有人，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激动、紧张与狂热。
他的声音变得沉凝而有力，如同战前的鼓点。
“诸位，皇帝陛下，和整个关中的数百万百姓，都在看着我们。”
“三天之后，我们要做的，不仅仅是求一场雨。”
“而是要用一场无可辩驳的、碾压式的胜利，向全天下宣告——”
“从今往后，这天，这地，这风，这雨，都将由我大唐的钢铁和智慧，说了算！”
“这个计划，我将它命名为——”
李安拿起炭笔，在黑板的最上方，一笔一划，用尽全身力气，写下了三个龙飞凤舞、杀气腾然的大字。
“——龙王爷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