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熔金,如血的残阳将天边染得一片绚烂。
金色的余晖倾洒在八百里秦川之上。
为这片刚刚从死亡边缘挣扎回来的土地,披上了一层神圣的光辉。
泾阳县的田野里,早已不见了前几日的死寂与绝望。
轰隆隆——嗤——!
一台巨大的地龙深井泵,正犹如一头不知疲倦的钢铁巨兽,在田间地头发出沉闷而充满力量的咆哮。
粗壮的水管中,清澈冰凉的地下水如同银龙般喷涌而出,顺着新挖掘的沟渠,欢快地流淌向四面八方。
原本已经干枯龟裂的土地,在饱饮了这来自大地深处的甘霖后,重新焕发出了惊人的生机。
那些原本枯黄垂死的禾苗,竟奇迹般地挺直了腰杆,在带着水汽的微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合唱着一首赞美工业力量的圣歌。
一辆没有任何徽记,却由四匹纯色汗血宝马拉着的宽大马车,低调地停在田埂边。
李世民换上了一身普通的富家翁常服,背着双手,站在泥泞的田埂上。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任由那混合着泥土腥味、水汽和微弱煤烟味的空气灌满胸腔。
一双龙目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满足与狂热。
李世民头也不回,语气中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深沉感慨。
“李安啊……”
“你说,若是没有你,没有这蛮横霸道的格物之学,朕面对前几日那赤地千里、易子而食的人间惨象,除了下个没用的罪己诏,在太极殿里焚香求雨之外,又能做些什么呢?”
“或许,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世家门阀用粮食卡住朕的脖子,看着这大唐江山,在饥荒中分崩离析。”
说到最后,这位马上得天下的天可汗,声音里竟透出一丝后怕的颤抖。
在他身后的阴影里,李安正毫无形象地瘫坐在一把便携式折叠马扎上。
他鼻梁上依旧架着那副黑漆漆的工业墨镜,手里举着一根草莓味冰棍,正有一口没一口地舔着,活像个下乡视察的包工头。
听到李世民的感慨,李安翻了个白眼,含糊不清地嘟囔道:
“陛下,自信点,把‘或许’去掉。”
“没有我,您现在估计已经被魏征喷得怀疑人生,正准备割地赔款求世家放粮了。”
“你这竖子,嘴里就没一句好话!”
李世民被噎了一下,却丝毫不恼。
他转过头,用一种老丈人看女婿般,越看越满意、越看越炽热的眼神,死死地盯着李安。
“所以说,你才是上天赐给朕,赐给我大唐真正的定海神针!”
李世民搓了搓手,凑近了两步,压低声音,循循善诱地画起了大饼。
“朕这几天一直在琢磨,你立下如此泼天大功,赏赐金银太俗,封官进爵你又嫌累。”
“朕想着,等咱们兕子再长大一些,这大唐驸马爷的位置……”
“打住!陛下您赶紧打住!”
李安吓得差点把手里的冰棍扔出去,连忙伸出一只手做出停止的手势,墨镜后的眼睛满是警惕。
“陛下,咱们当初签的可是大唐工业化合伙人协议,里面可绝对没有和亲这种霸王条款!”
“臣今年才六岁,只想当个混吃等死、按时分红的咸鱼股东,您这算盘打得,我在蓝田县都听见响了!”
“哈哈哈!你这滑头,多少人求着当朕的驸马朕都不给,你倒好,还嫌弃上了!”
李世民被李安这副避之不及的模样逗得哈哈大笑,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串银铃般清脆的笑声。
“安哥哥!阿耶!我抓到好大一只蜻蜓!”
小兕子穿着一身特制的蓝色小工装,头戴明黄色的安全帽,像一只快乐的小鸭子,迈着小短腿从田埂那头哒哒哒地跑了过来。
小脸蛋跑得红扑扑的,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
“哎哟,我的小祖宗,慢点跑,别摔着。”
李安瞬间收起了面对李世民时的腹黑嘴脸,切换成了温柔的宠妹狂魔,掏出一块干净的棉布手帕,轻轻擦去小丫头额头的汗水。
“阿耶,兕子渴了,要喝水水!”
小丫头扑进李世民怀里撒娇。
“王德!还愣着干什么?把朕的快乐神水拿来!”
李世民豪气干云地一挥手,那架势,仿佛在下令三军冲锋。
一直像个隐形人般候在远处的王德,立刻提着一个冒着寒气的木桶小跑过来。
很快,一杯加了冰块、疯狂冒着黑色气泡的可乐,和一根晶莹剔透的牛奶冰棍,就被送了过来。
李世民一把抓过可乐,仰起头“咕咚咕咚”就是一大口。
随后,他毫无帝王形象地打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带着甜味的饱嗝,舒爽地长叹一声。
“哈——这才是江山社稷的味道啊!”
小兕子则开心地接过冰棍,伸出粉嫩的小舌头小口小口地舔着,甜甜的奶香味让她幸福地眯起了那双如同月牙般的大眼睛。
她一边舔着冰棍,一边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那台正喷吐着白烟、将地下水源源不断抽上来的地龙深井泵上。
接着,又转头看向了不远处,一口早已干涸废弃、上面还架着破旧木辘轳的浅水井。
几个老农正跪在那口枯井旁,对着地龙泵的方向疯狂磕头,嘴里念叨着“龙王爷显灵”。
小丫头歪着脑袋,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极其深奥的问题。
连嘴角的冰淇淋融化了,滴在小工装上都没有发觉。
过了一会儿,她迈着小碎步走到李世民和李安中间,仰起头。
那双清澈见底、不染一丝尘埃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深深的疑惑。
她用最天真、最纯粹,却也最直击灵魂的声音,脆生生地问出了一个问题:
“阿耶,安哥哥说,我们脚下的大地里藏着好多好多喝不完的水……”
“那为什么,以前的那些伯伯和爷爷们,他们不挖深井呢?”
此言一出。
正准备再喝一口可乐的李世民,动作猛地僵住了。
田野间的风,似乎都在这一刻停滞。
这听起来,像极了晋惠帝那句遗臭万年的“何不食肉糜”。
但李世民脸上的笑容却一点点收敛,眼神剧烈震动。
因为他猛然意识到,这根本不是孩童的无知!
而是一个极其恐怖的、横亘在人类面前数千年的残酷真相!
为什么不挖深井?
是因为不想吗!
李世民僵硬地转过脖子,看向一旁的李安。
而李安,只是慢条斯理地咬碎了嘴里最后一口冰块,摘下黑漆漆的墨镜。
他看着远方那台轰鸣的蒸汽巨兽,嘴角勾起一抹骄傲且狂妄的弧度。
“陛下,您听见了吗?”
“这,就是新技术对旧时代的降维拷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