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整整一天一夜。
仿佛要将这数月以来的干渴,连本带利地一次性还给关中大地。
这场久旱之后的甘霖,彻底洗去了长安城上的燥热与尘埃,也洗去了人们心中的惶恐与不安。
坊间里巷,孩童们在积水的洼地里肆意踩踏,溅起的水花比他们的笑声还要清脆。
田里的禾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挺直了腰杆,贪婪地吮吸着甘甜的雨水。
整个长安城,都沉浸在一片劫后余生的喜悦之中。
而关于玄女降世,神谕兴唐的故事,更是如同被大雨催生的藤蔓,以比瘟疫还快的速度,缠绕上了大街小巷的每一个角落。
并向着整个大唐疯狂蔓延。
有人唾沫横飞地发誓,亲眼看到玄女娘娘身高三丈,脑后有七彩神光。
有人则坚称,玄女娘娘是从太阳里,坐着一辆冒着白烟的钢铁火车来的。
更有甚者,说玄女娘娘临走时,亲手赐予陛下了一本金光闪闪的格物天书,得之可平定四海,一统八荒。
版本虽光怪陆离,但核心思想却被牢牢地统一了起来。
那就是,格物之学,是神仙亲传的天道!
大唐要走科技兴国之路,是天命所归,无可违逆!
一时间,长安城里,洛阳纸贵。
不,是奇趣阁书坊的书,一本难求!
尤其是那几本李安编纂的《自然科学入门》、《数学基础》和《化学浅谈》,直接被炒到了百倍的天价!
即便如此,依旧有无数人挥舞着钱袋子,在书坊门口通宵排队。
无数寒门学子,甚至是一些思想开明的世家子弟,都如饥似渴地捧起了这些曾经被他们鄙夷为奇技淫巧的学问。
仿佛那不是书,而是通往青云之路的登天梯。
整个大唐的思想界,迎来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剧烈地震。
而在这场地震的中心,有两个人,却仿佛从人间蒸发了。
一个,是李安。
他正把自己关在天工院的最高机密实验室内。
眼前铺着一张比他人还高的巨大图纸,上面的线条复杂如蛛网,赫然是一台结构更加精密的卧式蒸汽机。
他要为即将到来的工业大爆发,锻造一颗更强劲的心脏。
另一个,则是谏议大夫,魏征。
魏府,书房。
这里仿佛成了风暴的中心,一片狼藉。
魏征已经三天没有上朝,他将自己锁在书房里,水米未进。
地上,散落着无数的书籍。
有的被狠狠地摔在地上,书页卷曲。
有的则被摊开,与另一本书籍并列着,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对峙。
一边,是他皓首穷经、奉为圭臬的《论语》、《春秋》。
另一边,则是他不久前从奇趣阁购来,散发着新鲜墨香的格物三件套。
圣人先贤的微言大义。
简单粗暴的公式定律。
两者正在他的脑海里,进行着一场血腥的肉搏。
他双目赤红,头发散乱,哪还有半分平日里朝堂之上那个威严的谏议大夫模样。
倒像一个走火入魔的疯子。
他时而拿起《论语》,枯瘦的手指抚过“子不语怪力乱神”的字句,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圣人之意,是让我们敬而远之。
可……
可那呼风唤雨、凭空造云的神迹,又是怎么回事?
“难道圣人错了?”
他又抓起那本《化学浅谈》,翻到酸碱中和那一页。
石灰水与无形之气反应,便可生成白色沉淀。
他猛地想起了李安当初检验崔家毒纸的场景。
原来,那不是仙法,而是……化学?
他又想起了蒸汽机、印刷机,和那九枚呼啸着刺向苍穹,最终换来倾盆大雨的雷公!
如果这一切,都不是神仙鬼怪……
而是可以用格物的道理来解释……
那……
吱呀——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脑袋探了进来,是魏征最疼爱的小孙子,魏叔玉。
“祖父……”小家伙怯生生地喊了一声。
“滚出去!谁让你们进来的!”
魏征猛地回头,眼神凶厉如恶狼,吓得小家伙一哆嗦。
可魏叔玉手里紧紧攥着一本书。
那是他央求父亲好不容易才买到的儿童版《科学启蒙》,上面画着可爱的插图。
他鼓起勇气,大声问道:“祖父,书上说,天上的云是水汽凝结成的,雨是云里的小水滴掉下来的。那玄女娘娘,是不是就是用很大的力气,把云彩里的水给挤出来了呀?”
童言无忌。
却如同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劈在了魏征的天灵盖上!
他……他怔住了。
挤出来?
是啊,李安那小子在御书房里,不就是用海绵和盐来比喻的吗?
魏征呆呆地看着自己那满眼都是求知欲的孙子,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些被奉为真理的圣贤经典。
他忽然明白了。
什么神仙下凡。
什么九天玄女。
那不过是李安那个小狐狸,为了让世人接受这个残酷而冰冷的真相,而精心导演的一场惊天大秀!
他用一场盛大无比、看似最推崇神学的表演,最终所要传达的,却是一个最彻底、最冰冷的无神内核!
他不是在请神。
他是在……弑神!
用凡人的智慧,取代神明的位置!
“哈哈……哈哈哈哈……”
魏征突然笑了起来,起初是低沉的闷笑,最后变成了酣畅淋漓、状若疯癫的大笑。
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门外的管家和家人听到这笑声,吓得魂飞魄散,以为老爷真的疯了。
可魏征却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未如此清醒过!
他之前所有的困惑、矛盾、不安,在这一刻,都被孙儿那句天真的问话彻底击碎,烟消云散。
他大步上前,一把抱起自己的孙子,在他惊愕的目光中,狠狠地亲了一口,然后将他稳稳放下。
“好孙儿!说得好!”
他站直了身体,整理了一下自己散乱的衣冠。
他那浑浊了几天的眼神,此刻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锐利!
甚至,燃烧着一股少年人才有的狂热火焰!
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大唐需要一场变革。
一场彻彻底底,从思想根子上开始的变革!
守着旧礼法,只会让子孙后代的路,越走越窄!
而他魏征,这个曾经最坚定的守旧者,将要亲手点燃这场变革的第一把火!
他推开书房的大门,任由刺眼的阳光洒在自己身上。
他对门外惊魂未定的管家,只说了一句掷地有声的话。
“备朝服!”
“笔墨伺候!”
“老夫,要上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