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尚食局特供的绿豆糕，切得方方正正。
他把糕点一字排开。
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在第一块上咬了一口，留下个牙印。
“舅父大人，您看。这块糕点，若是刻死了，它就只能摆在这里。”
说完，他把那几块糕点打乱顺序，重新排列。
又把那个有牙印的糕点，换到了最后。
“雕版印刷，是死板。字是死的，版是死的，人也是死脑筋。”
李安一边嚼着绿豆糕，一边含混不清地说道。
顺手还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仿佛在谈论今晚吃什么，而不是一项将要埋葬世家根基的技术。
“而活字，就是让字活过来。”
他咽下糕点，打了个饱嗝，才继续道：
“咱们不刻一整页书。”
“咱们只刻字。”
“一个个独立的、标准的、小小的单字。”
“要印天下太平，就把天、下、太、平四个字模挑出来，往铁框里一排，刷上墨，啪的一下，一张纸就印好了。”
“印完了，把字模拆下来，洗洗干净。”
“下一页要印平太下天……呃，虽然不通顺，但道理是一样的。”
“重新排列组合，哪怕是一万本不同的书，用的还是这一套字！”
李安抓起茶杯灌了一口，总结道：
“这就叫——一次投入，万世循环。”
轰！
仿佛一道惊雷，劈开了立政殿的天灵盖。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僵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个原理复杂吗？
不，简单得令人发指！
简直就像一层薄薄的窗户纸，一捅就破！
可就是这层纸，阻挡了华夏文明千年的脚步。
长孙无忌的手开始哆嗦。
他死死盯着桌上那几块被李安摆弄过的绿豆糕，眼神惊恐得像是在看什么洪荒猛兽。
“拆分……组合……循环……”
他呢喃着，猛地抬头看向李安，声音尖锐：
“若是如此，岂不是……岂不是只要有一套字模，天下所有的书，都能印？！”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印刷的成本将被直接砍到脚脖子！
如果说廉价纸，是把世家的大门踹开了一条缝。
那这活字印刷，就是直接把世家的房顶给掀了！
“妖孽……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长孙无忌倒吸一口凉气，看着李安那张粉雕玉琢的脸，只觉得后背发凉。
李世民反应更快。
他一把抓住李安的肩膀，力气大得差点把李安手里剩下的半块糕点捏碎。
“李安！这字模用什么做？”
“木头肯定不行，沾水就胀！”
“陶土也不行，一压就碎！”
皇帝到底是皇帝，瞬间抓住了技术痛点。
“疼疼疼！撒手！老李你轻点！”
李安呲牙咧嘴地挣脱魔爪，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木头？陶土？那都是小孩子过家家的玩意。”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弧度。
“我们要用的，是金属！”
“是铅、锡、锑的合金！”
“铅用来成型，锡用来流平，锑用来加硬。”
“这种合金字模，坚硬如铁，润滑如玉。”
“印出来的字，笔锋如刀，清晰锐利！”
“而且，坏了还能扔回锅里重铸，损耗几乎为零！”
李安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股工业时代的冰冷与高效。
李世民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双眼赤红。
那是赌徒看到了绝世好牌时的疯狂！
“好！好一个合金字模！”
他猛地一拍大腿，兴奋得在殿内来回踱步。
龙袍飞舞。
“廉价的纸！不死的字！”
“朕仿佛看到了……”
“朕仿佛看到了大唐的学子，人手一本《论语》！”
“田间的农夫，人手一本《齐民要术》！”
“连路边的乞丐，都能拿《诗经》当草纸……呃，这个就算了。”
李世民猛地停下脚步，仰天大笑：
“有了此物，朕的文治，必将超越秦皇汉武，光耀千古！”
“那些世家老儿，还拿什么跟朕斗？”
“朕要用书把他们埋了！”
看着陷入癫狂状态的李世民，李安撇了撇嘴。
决定再给他加把火。
“陛下，这就满足了？”
李安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像一盆冷水，精准地浇在了李世民头上。
“什么意思？”
李世民笑声戛然而止，一脸懵逼。
“这还不够？”
“当然不够。”
李安伸出三根手指，在李世民眼前晃了晃。
他的眼神中，闪烁着一种名为工业狂魔的光芒。
“有了纸，有了活字，还得有人印啊。”
“靠人工？一个工匠一天能印多少张？”
“五百张？一千张？”
“太慢了！简直是龟速！”
“我们要搞，就搞个大的。”
李安跳下椅子，小小的身躯此刻竟散发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我要造一台机器。”
“一台钢铁巨兽。”
“它不需要吃饭，不需要睡觉，不需要发俸禄。”
“它以煤炭为食，以蒸汽为血，不知疲倦，力大无穷！”
李安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未来。
“只要给它喂纸，它就能像老母鸡下蛋一样，源源不断地吐出书籍！”
“一天一万本？那是起步价！”
“若是三班倒，火力全开，一天能把整个弘文馆的书都印出来！”
“我要给大唐的文化，装上蒸汽机！”
“我要把知识，变成流水线上的罐头，想产多少产多少！”
静。
死一般的寂静。
连长孙皇后都忘记了喝药，呆呆地看着这个仿佛在发光的少年。
一天……一万本？
李世民感觉自己的脑浆子都要沸腾了。
整个大唐现在的藏书加起来才多少？
这小子一张嘴，就是一天一万本？
这哪里是机器？
这分明是神迹！
是吞吐文明的神兽！
咕咚。
一声清晰的吞咽口水声，在殿内响起。
李世民颤抖着伸出手，指着李安，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你……你没骗朕？”
“真有……这种怪物？”
“只要钱到位，玻璃全干碎。”
“哦不，是只要资源到位，怪物我就能造。”
李安挑了挑眉。
“给我三个月。”
“我要工部尚书段纶给我打下手，少府监随我调遣，天工院所有资源向我倾斜。”
“三个月后，我送陛下一条文化流水线。”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似乎在平复那颗快要跳出胸膛的心脏。
片刻后，他猛地睁眼。
眼中精光爆射，那是帝王的决断。
“朕准了！”
“你要人，朕给人！”
“你要钱，朕给钱！”
“哪怕你要拆了太极殿去做那个什么机器，朕也准了！”
李世民大步走到李安面前，蹲下身子，视线与他齐平。
他双手死死抓着李安的小臂，眼神中燃烧着熊熊的野心之火。
“朕只有一个要求。”
“陛下请讲。”
李安笑眯眯地看着他。
李世民咬着牙，一字一顿，仿佛在宣誓：
“朕要亲眼看到，那台钢铁巨兽吐出来的第一本书……必须是朕的《贞观政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