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蓝田县的冬天透着一股子钻进骨头缝里的清冽。
昨夜的大雪虽停，但积雪反射着晨光，晃得人眼晕。
整个县男府还沉浸在一种慵懒的静谧中。
直到一阵急促得仿佛要砸门的声响，打破了这份宁静。
“爵爷！爵爷不好了！出大事了！”
李安是被管家老黄那破锣般的嗓子，硬生生从梦境里拽出来的。
他迷迷糊糊地从太师椅上坐起来，感觉胸口沉甸甸的。
低头一看，小兕子正像只考拉一样，四肢并用地挂在他身上，睡得哈喇子直流。
一只小脚丫子还极其嚣张地蹬在他的脸上。
那条原本裹得严严实实的锦被，此刻大半都盖在了李安身上，小丫头自己倒是露着半个肚皮。
“谁啊？大清早的叫魂呢？突厥打到家门口了？”
李安没好气地吼了一嗓子。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只尊贵的公主脚丫从脸上挪开，又将被子给这小祖宗掖好。
小兕子砸吧砸吧嘴，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吃穷阿耶”，又沉沉睡去。
李安嘴角抽了抽。
这丫头，梦里都在替我报仇。
披上那件黑色的小西装外套，李安推门而出。
一股寒气扑面而来，让他瞬间清醒了不少。
门外站着的，不是旁人，正是李世民身边的贴身大太监，王德。
平日里四平八稳的王公公，此刻却是一脸焦急，手里拿着拂尘在雪地里来回踱步，帽子上都落了一层霜。
一见到李安，他就像见到了救苦救难的活菩萨，脸上的褶子都堆在了一起。
“哎哟喂，我的小祖宗，您可算是醒了！奴婢在这儿都快冻成冰雕了！”
“怎么？李老二反悔了？觉得三百万贯太多，想让我退钱？”
李安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地靠在门框上。
“钱进了我的口袋，那就是肉包子打狗，想退没门。”
王德吓得浑身一激灵，赶紧四处张望，压低声音道：“爵爷慎言！慎言啊！这要是让御史台听见，又要参您一本大不敬！”
他凑近了两步，苦着脸道：“是陛下……陛下昨晚回宫后，听说了那个……”
他双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大大的圆圈。
“那个能把银河装进屋子里的宝贝。”
李安一愣，随即翻了个白眼。
肯定是程处默那个大嘴巴！
或者是府里那几个李世民安插的钉子！
“陛下说了，”
王德清了清嗓子，模仿着李世民那股子流氓劲。
“李安那小子不厚道，有好东西藏着掖着，给兕子看星星，朕的观音婢还在立政殿看着黑瓦片喝苦药汤子呢！”
“让他赶紧带着东西，滚进宫来！”
“……”
李安无语凝噎。
这大唐的皇帝，怎么跟个土匪似的？
那是哄小孩的玩具，你也抢？
“行吧，等我洗把脸。”李安转身欲走。
“哎哎哎，爵爷留步！”王德又一把拉住他，神色更加古怪，“陛下还说了……那个猴子的故事，也要听后续。”
“听说是什么……工业母石蹦出来的猴子？陛下觉得甚是有趣，说这猴子听着就比佛门那套只会念经的有劲。”
李安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栽进雪里。
合着这千古一帝不仅贪财，还是个重度听书迷？
……
半个时辰后。
太极宫，立政殿。
殿内地龙烧得很热，却掩盖不住那股常年缭绕的浓重药味。
厚重的帷幔低垂，挡住了外面的阳光，让整个大殿显得有些昏暗压抑。
长孙皇后靠在软塌上，脸色虽然比前些日子红润了些，但眉宇间依旧锁着几分愁绪。
她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眉头微蹙，显然是对这日复一日的苦味深恶痛绝。
李世民坐在旁边，手里拿着那颗刚从李安手里抢来的星空投影灯，翻来覆去地研究。
他那双拿惯了刀剑的手，此刻正笨拙地在那几个塑料按钮上按来按去，像个拿到了新玩具却找不到开关的大孩子。
“二郎，这就是你说的那个神物？”
长孙皇后放下药碗，勉强露出一丝笑容。
“看着也不起眼啊，就是个黑漆漆的铁疙瘩，还没臣妾的首饰盒子精致。”
“观音婢，你别看它丑，这玩意可是那小子从天上弄下来的。”
李世民一脸献宝的表情，甚至有点得意。
“昨晚朕听探子回报，说兕子那屋里星光璀璨，如临仙境。这不，朕特意一大早就把他薅过来，给你也开开眼，去去这屋里的药味。”
正说着，殿外传来太监的通报声。
李安牵着还没完全睡醒、揉着惺忪睡眼的小兕子走了进来。
小丫头手里还抱着那个昨晚没吃完的棉花糖竹签，虽然糖早就化了，但她就是舍不得扔。
“臣（儿臣）参见陛下（阿耶），参见皇后娘娘（阿娘）。”
“行了行了，别整那些虚礼，朕看着头疼。”
李世民不耐烦地摆摆手，直接把那个投影灯塞到李安怀里。
“这玩意怎么用？朕按了半天，也不见星星出来。是不是你小子给朕的是个坏的？”
“那是没电了。”李安撇撇嘴，熟练地接过投影灯。
“没电？电是何物？”李世民一愣，“可是雷公电母手里那玩意？”
“差不多吧，这宝贝吃雷电才能吐星星。属于高精尖能源科技。”
李安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顺手从兜里掏出一节备用电池。
“咔哒”一声塞进底座。
“陛下您可以理解为，这是把雷公的洗澡水封印在这个小铁柱里了。”
李世民嘴角抽搐：“……”
虽然听不懂，但总觉得这小子在忽悠朕。
“王公公，拉窗帘，熄灯。”
李安指挥道，架势比皇帝还大。
王德赶紧带着几个小太监，手忙脚乱地把立政殿所有透光的缝隙都堵得严严实实。
大殿内顿时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只有长孙皇后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看好了，见证奇迹的时刻。”
李安站在大殿中央，轻轻按下开关。
嗡——
一道幽蓝的光束瞬间刺破了黑暗。
顷刻间，原本庄严肃穆、充满药味和压抑感的立政殿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浩瀚无垠、深邃得令人心颤的宇宙星空。
无数颗蓝紫色的星辰在头顶缓缓流淌，星云如同轻纱般在藻井间穿梭。
仿佛将整个大殿的天顶都掀开了，直通九霄。
“啊……”
黑暗中，传来宫女们压抑不住的惊呼声，紧接着是扑通扑通跪倒一片的声音。
对于古人来说，这简直就是神迹降临。
长孙皇后捂住了嘴，眼眶瞬间红了。
她常年缠绵病榻，连出宫的机会都很少，每天面对的只有四角的天空和黑漆漆的药碗。
何曾见过如此壮丽、如此自由的景象？
那些星星仿佛触手可及，在她苍白的指尖跳跃。
“二郎……这……这便是天上的宫阙吗？”
长孙皇后的声音有些颤抖，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却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被极致的美丽冲击后的释放。
“美吗？”
李世民在黑暗中握住她的手，声音也柔和了下来，甚至带着一丝哽咽。
“朕说了，要把天上的星星摘给你，朕没食言吧？”
虽然是借花献佛，但这脸皮厚度也是没谁了。
李安站在一旁，看着这对帝后在星空下撒狗粮，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这星空灯，卖便宜了。
早知道应该收个五千贯的浪漫税。
这哪里是灯，这是大唐皇帝的泡妞神器啊！
就在这时，小兕子突然指着星空中的一角，奶声奶气地喊道：“阿耶！阿娘！快看！那就是孙悟空！”
李世民顺着手指看去，只看到一团模糊的旋转星云，不由得一头雾水。
“悟空？什么悟空？那里只有一团气啊。”
“就是从工业母石里蹦出来的猴子呀！”
小兕子兴奋地比划着，两只小手在空中画着大圈。
“安哥哥说了，他浑身都是钛合金装甲，刀枪不入！”
“手里拿着液压震荡棒，开关一按，嗡嗡嗡，连山都能震碎！”
“还有一个反重力跟头，能翻十万八千里呢！”
立政殿内一片死寂。
李世民呆呆地看着那团星云，又转头看向李安。
即便是在昏暗的星光下，也能看到他脸上那精彩纷呈的表情。
“工业母石？钛合金？液压震荡棒？”
李世民艰难地重复着这些词汇，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受到冲击。
“这就是你给兕子讲的西游记？那猴子……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吗？”
“陛下，那石头也分三六九等啊。”
李安耸耸肩，墨镜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
“普通的石头能蹦出猴子吗？那必须是经过地壳运动高压锻造的特种矿石！”
“这叫寓教于乐。传统的猴子那是神话，咱大唐的猴子，得代表先进生产力。”
李安走到星空下，指了指那漫天星斗，语气突然变得激昂起来。
“这猴子不拜佛求经，因为佛祖给不了他真理。”
“他求的是物理。”
“而真理……”
他打了个响指，头顶的星云旋转加速，流光溢彩。
“真理就在这射程之内，在这物理法则之中！”
“只有掌握了工业的力量，咱们大唐才能像这猴子一样，一个跟头翻到世界的尽头，把那些不服气的蛮夷都给震碎了！”
李世民若有所思地看着那旋转的星河，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
虽然他听不懂什么叫液压，但他听懂了“震碎蛮夷”。
这哪里是讲故事！
这分明是在讲治国之道，讲强军之策啊！
良久，李世民突然笑了，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股子帝王的豪气。
“好！好一个先进生产力！”
“好一个真理只在射程之内！”
“李安，你这故事，朕准了！”
“以后这大唐的皇家学院，皇子皇孙们别整天只读死书，都给朕去听这个版本的猴子！”
“不过……”
李世民话锋一转，那股子流氓气又上来了，一把将星空灯护在怀里。
“这灯朕没收了。放在立政殿，给皇后解闷。”
“至于那个什么……封印了雷公洗澡水的铁柱子……”
李世民指了指电池。
“以后每个月给朕送十节进宫。这笔钱，就算在铁路的分红里扣。”
李安：“……”
我就知道。
这大唐最大的强盗，就坐在龙椅上呢。
“陛下，这电池很贵的，一节就要……”李安试图讨价还价。
“朕准了，加钱！”
李世民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只要皇后高兴，多少钱朕都出！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最后还是从你那个铁路局里出！”
李安看着长孙皇后那久违的舒展笑颜，和小兕子在星光下追逐影子的欢快身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算了，被坑就被坑吧。
至少，这冰冷森严的皇宫，此刻多了一丝温度。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当工业的火种真正燎原之时，这大唐的夜空，将会比这投影还要璀璨万倍。
“那陛下，臣能不能再给您讲讲，这猴子是怎么用量子纠缠技术把定身法传给七仙女的？”李安坏笑着问道。
“讲！朕爱听！赐座！上茶！”